林子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小艾说:“小艾,你带堕姬去楼下玩。我跟他们去楼上说话。”
小艾点了点头,走过来,冲堕姬伸出手:“来,姐姐带你去看好东西。”
堕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子,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了小艾。
小艾牵着堕姬往楼下走,经过童磨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眼睛里有字。
不是画的,是刻的。上弦,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打了个突,但脸上没露出来,牵着堕姬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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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小艾把灯点上了。堕姬坐在榻榻米上,两条腿伸着,晃来晃去,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堕姬问。
“小艾。”
“小艾姐姐。”堕姬乖乖地叫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四周,“你一个人住这里?”
“还有林大夫。”
“林大夫?”堕姬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若雪姐姐变的那个?”
小艾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呀。”堕姬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哥哥跟我说了,若雪姐姐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男的时候叫林太郎,女的时候叫林子姐姐。”
小艾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的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
“对了,”她赶紧转移话题,“你想不想看个好玩的东西?”
“什么?”
小艾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小木雕——是一个市松人偶,巴掌大小,雕得很精细,脸上还画了眉眼。
“哇!”堕姬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可爱!”
“是林大夫给我雕的。”小艾说,把人偶递给她,“你小心点拿,别摔了。”
堕姬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小人偶穿着小衣裳,头发也雕出来了,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
“若雪姐姐好厉害……”堕姬嘟囔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头发,“对了!我也有!”
她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举给小艾看:“这个!若雪姐姐送给我的!你看,上面有梅花!”
小艾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根旧簪子,木头刻的,很旧了,但上面的梅花还在,花瓣小小的,一朵一朵的。
“好看。”她说,把簪子还给堕姬。
堕姬小心地插回去,又捧起那个人偶,爱不释手。
“小艾姐姐,”她忽然抬起头,“刚才那个白头发的人,你认识吗?”
小艾摇头:“第一次见。”
“哦。”堕姬低下头,摆弄着人偶的袖子,“他是童磨大人。哥哥说,他很厉害。”
“你哥哥是……”
“妓夫太郎。”堕姬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哥哥也很厉害。”
小艾笑了笑:“那当然。能当你哥哥的,肯定厉害。”
堕姬听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小艾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白头发男人眼睛里的字。上弦,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堕姬,”她试探着问,“那个童磨大人……是做什么的?”
堕姬歪着头想了想:“他管很多人。他有个很大的地方,好多人都住在那儿。”
“他是贵族吗?”
“贵族?”堕姬眨眨眼,“什么是贵族?”
“就是……很有钱,很有地位的那种人。”小艾说,
“眼睛里有字的那种。”
堕姬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童磨大人对我们很好,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东西吃。哥哥说,要听他的话。”
小艾“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正想着再问点什么,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紧接着,是林子的声音。
不大但很清晰带差一种小艾从夹没听过的冷。
“既然妓夫太郎已经吃了人,那就不要来见我了。带上堕姬,离开。”
小艾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堕姬也听到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抱着人偶,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楼梯的方向。
楼上一片安静。
然后,童磨的声音传下来,还是那种轻飘飘的、笑嘻嘻的语气:“哎呀哎呀,小雪姬生气了?别这么凶嘛,孩子们好不容易来看你……...”
“我说了,离开。”
林子的声音更冷了。冷得不像平时那个会笑会撩妹的林太郎,冷得不像那个晚上会让她帮忙梳头的林子。
小艾放下茶杯,站起来。
“小艾姐姐……”堕姬的声音有点发抖,“若雪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是因为我吗?
“不是。”小艾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在
等着,姐姐上去看看。”
她快步走上楼梯。
楼上,门开着。
林子站在桌子后面,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童磨。
童磨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太对。不是怕,是那种——怎么说呢——看热闹?对,就是看热闹,好像林子
发脾气在他看来是什么好玩的事。
妓夫太郎站在童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若雪姐姐……”妓夫太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
“别叫我。”林子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你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别来见我。”
妓夫太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童磨在旁边叹了口气:“小雪姬,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也是没办法,总不能——’
“闭嘴。”林子看都没看他,“你带他们来,什么意思?”
童磨歪着头:“没什么意思呀。就是想你了,顺便带他们来见见你。”
“见我?”林子笑了,那笑容冷得能冻死人,“见
我干什么?看我过得多好?还是想让我夸他们几句?
“若雪姐姐……”妓夫太郎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林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
又亮,“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说没关系,吃人
很正常’?说‘你做得对,继续吃’?还是想让我告
诉你,你妹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你心里就踏实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童磨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妓夫太郎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暴风雨打过的树,弯着腰,低着头,不说话。
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走吧。”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以后别来了。”
童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小雪姬今天心情不好,我们改天再来。”
他冲妓夫太郎招了招手,又冲楼下喊:“坠姬——
走了哦——”
楼梯那边传来小艾的脚步声,然后是堕姬的声
音,带着点哭腔:“若雪姐姐.…….我还没跟她说再见.…....”
“下次再说。”童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走吧。”
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是一种小艾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什么琵琶在空气里被拨动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楼梯,推开门,屋里只剩林子一个
人。
童磨不见了。妓夫太郎不见了。
。连堕姬的声音也没了。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小艾站在门口,看着林子的背影。
林子还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手撑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林子……”小艾轻轻喊了一声。
林子没动。
小艾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胳
膊。林子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小艾看到她的脸,心里一紧。
林子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
抖,但她在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悲伤,有心疼,有无?
还有一种小艾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林子….”小艾又喊了一声。
林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小艾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没哭。但小艾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小艾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让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化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冷冷的,亮亮的,照着医馆的屋顶,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照着一屋子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