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言却道：“有什么好听的？一个邪祟的话怎么能信？就算是它真的有什么苦衷，害死了我们这么多无辜的师兄弟也是事实。”

师弟没有理会申言，依旧看着沈长羡。

犹豫了一下，沈长羡道：“既然都要死了，那就听一听它还有什么遗言吧。”

沈长羡都这么说了，申言也就只好答应了。

轻声念诀，沈长羡伸手将食肠妖的魂魄从身体中拉了出来。

食肠妖死后为邪祟，还拼凑了这具恶心的身体，原本都以为它千年前会是个面目狰狞的大汉，却没想到竟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沈长羡微愣，道：“你就是食肠妖？”

那书生没有立刻回答，先是跪趴在地，朝着师弟行了个大礼，道：“多谢神明不杀之恩。”才又转向沈长羡，作揖道：“小生见过沈道长。”

肖林泽道：“好了别套近乎了，赶紧说，说完就送你上路。”

“是。”那书生应了一声，道：“你们说的没错，我是死于‘抽肠’。但史料中记载的‘抽肠’一事，你们却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

申言问道：“其里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那书生道：“小生本是千年前的人，因家境贫寒，而立之年才娶了个妻子，四年后膝下才诞有一子，但好在家庭和睦，倒也过得幸福美满。

“小生自知从小体弱，干不来那些挣钱的粗活，所以寒窗苦读十年有余，为的就是能给妻儿一个更好的安身之所。却不曾想，因为妻子貌美，被那官府大老爷给看上了，便上门来强抢.”

“这跟你陷害我们斩月谷有什么关系？”肖张不耐烦地打断道。

沈长羡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听他说完。”

那书生继续道：“那日烈阳当空，官府大老爷趁着小生进京赶考，就将小生妻子的清白给毁了！强迫她入府做十三姨太未遂，便将她扔进了井里淹死，还将小生年仅三岁的儿子给活活打死！”

说着，那书生的声音似有哽咽，悲戚道：“可怜小生行到半途才从邻居大哥的来信中知晓此事，一时气急攻心，口吐鲜血险些丧命，幸而被路边的乞儿给救下了。小生本欲苟且偷生，来年定当归来要那官府大老爷的狗命，却未曾想到，小生刚走至城关就被捕头给拦下了。"

“原来是官府大老爷知晓了邻居大哥给小生通风报信的事，先是将邻居大哥给乱杖打死，又给小生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他说小生杀戮□□无所不作，鸡鸣狗盗更是习以为常，甚至不惜杀死救下小生的乞儿，连着邻居大哥一起，充当他收养的义子，将其死怪罪在小生的头上。

“官府大老爷的儿子是京中的宰相，没有人敢得罪于他。何况他给小生安上的每一项罪名都能找出作证的人来，哭得当真像是确有其事，小生便坐实了那恶贯满盈之人。

“行以‘抽肠’极刑，非常人所能忍受，官府大老爷如此对待小生，视小生的命为蝼蚁，却仍是害怕小生化为厉鬼去锁他的魂，故而请来了斩月谷的谷主席元丰。席元丰听信了那些谣言，对小生的解释充耳不闻，不仅将小生封印了，还让小生永无轮回之日，当真是欺人太甚！所幸千年后小生终于破除了封印，得以重见天日。"

“官府大老爷早已不知轮回成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东西，唯有斩月谷还留存于世。小生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全败斩月谷所赐。小生斗不过席元丰，但当年席元丰的债总要换，不找斩月谷的弟子寻仇，小生又该去找谁寻仇？！”

最后那句话，那书生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听完，斩月谷的弟子都陷入了沉默。

“沈道长，小生说完了。”那书生苦笑一声，道：“时至今日，小生早已忘记了妻儿的模样，忘记了邻居大哥的模样，忘记了那乞儿的模样，也忘记了官府大老爷的模样，仅记得的，唯有在小生死前封印小生的席元丰的模样，当真是活得毫无意义。这样因报仇而残害无辜之人的日子，小生度日如年。魂飞魄散便魂飞魄散吧，早些结束了也好。”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千年来什么都忘记了，唯独记得仇人的模样，为恨而恨，这样的日子该有多空虚痛苦？没有人能够理解。

沈长羡却道：“轮回吧。”

那书生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长羡，道：“什..什么？”

沈长羡道：“兴许你的妻儿和你的邻居大哥，还有那救过你的乞儿，都在下一世等着你。”

那书生道：“沈道长，你不是要让小生魂飞魄散吗？”

沈长羡莞尔一笑，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那书生怔怔地，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斩月谷的弟子们也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理方式。

好人本该得到好报的，如果千年前没有得到，至少现在弥补也为时不晚。

沈长羡闭上眼睛专心诵经超度，所有人看着那书生渐渐消失不见的身体觉得神奇，直到那书生快要彻底消散，师弟才开口，轻声道：“下一世，你可要好生努力，保护你所爱之人，将那官府大老爷带给你的痛苦，加倍奉还与他。”

那书生已经无法再说话，不过那坚毅的目光，足以代替任何言语上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