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天碧蓝,晴空万里无云。乡野小木屋前,尚是孩童的她坐在院里,稚嫩的小手拿着笔,对着书帖上的文字,一笔一划临摹,写得歪歪扭扭。
沈泊安穿着一袭粗麻织就的青灰长衫,负手走来,低头静静望着她,临摹完一整张纸的鬼画符,唇角浮起淡淡微笑。
“写完了,爹爹!”沈丹青放下笔,被墨染得黢黑的小手,一把抓起纸张,举得老高,“好难看!”
“琅儿习字不过七日,便已能写这么多,”沈泊安摸着她的头,眼中全是欣赏,“今日先不写了,爹爹陪你放风筝。”
说着,藏在身后的左手亮出一物,分明是只竹条编织,精工细画的灰色纸鸢。所用颜料,虽只有一色,当中线条勾画,却是流利非凡,别样精致好看。
女孩挑起身来,双手拊掌,然而小爪子刚一摸上纸鸢,那没干透的墨色,立时便在一侧印下一个分外显眼的手印……
夏去冬来,北风凛冽。十三岁的她守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两手一齐用力,死死关上了窗。
然而多年没钱修缮的房屋,钩绊早已腐朽,根本经不起风吹,还没转身移步,便又轰地敞开,一股脑灌进风雪,冻得人打颤。
风雪之中,她似乎依稀看见窗外远方,有个人影正冲她招手,身形高大而模糊,看不清模样。
光景顷刻移换,风雪夜、刀剑影,房屋转瞬消散,数不清的遍地横尸,自那厚厚的积雪中浮起。
不过瞬息之间,眼前蓦地晃过许多画面。
沈丹青的心也跟着一抽,天地颠倒旋转,地上的尸首却仍旧在,只是倏忽间多了一具,细看容颜,竟是她的父亲……
她大呼一声,惊坐而起,额前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定睛再看,身上棉被已滑至膝间,镀了朝辉,飘起一片浮尘,也染了淡淡的金,一丝丝,细细地颤动。
“琅琅?”门外传来陆回风的声音,“你醒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惊慌?”
沈丹青听见他的声音,揉揉脑袋,这才彻底从那混乱的梦中惊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打了个哈欠,舒展双臂,伸了个十足的懒腰,这才起身穿衣漱口,旋即走到镜前,简单打理发鬓,适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转向屋门问道,“陆回风?”
“怎么了?”门外人显然没挪过步。
她心底洋溢一阵暖,转身跑去开门,见陆回风一身齐整立在门前,望向她的眸子,始终沐在光里,不觉弯了唇角:“这么早就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和我来。”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开,一路沿着青砖地绕去后院,经九曲石桥,来到一片荷塘前,萧家兄弟二人,早在岸边等候。
萧元初远远望见,当即跳起身来冲她招手。
“这又是干什么?”沈丹青满头疑问,看向荷塘,初夏时节,塘中藕茎顶芽,大片绿意,仍是初展的荷叶,只有少数花苞。
唯一一朵盛开的荷花,离着岸边最远,竟生得一半粉,一半白,颜色娇嫩,极为少见。
“赏荷花,不是应该等到盛夏吗?”沈丹青松了陆回风的手,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岸边,拍拍男孩肩头,道,“这才初夏,花都没开全呢。”
“易安词中,有一阙咏‘残荷听雨’。”萧不凡坐在荷塘边假山旁最低的一块太湖石上,说着这话,目光移过荷塘,朝她望来,“便是花叶凋尽,只剩残荷,亦是一番风景,何况今日池这般莲叶田田?”
“你昨日心绪不宁,总是一个人呆着,容易胡思乱想。”陆回风说着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越过沈丹青肩头,却看见了不住给他挤眉弄眼,摇头摆手的萧元初。
他不免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一时噤声。萧元初也忍不住凑过了脑袋,冲沈丹青道:“双色莲花寓意吉祥,我和二哥想着,一定要让姐姐来看看,还有……”
“你我兄弟二人,相认至今,一直未有机会比试切磋。”萧不凡说着跃下假山,走上前道,“索性借着今日机会,我与兄长比一比,看看谁能先采到那双色莲——”
言罢,目光转向沈丹青,眸底深处,多了一抹别样意味:“送给沈姑娘。”
陆回风欣然点头,仿佛与他早就商量好了一般,正往荷塘边走,却被沈丹青一把拽住:“别了吧?”
“这花长得好好的,干嘛就要摘了?”沈丹青指指荷塘,皱起眉道,“才初夏呢,也就开了这么一朵,摘了多可惜?亏你们还都读过书呢,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怜香惜玉?”萧元初疑惑问道,“可以用在这上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