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雾散。半山坡上僻静的篱笆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
李千山远远嗅到酒香,寻至门前,捡起昨夜沈丹青挣断的绳索,随后便看见了一地破碎的酒坛。残损陶片之中,残酒光点流动,到映入眼,随着目光略微一凝,转瞬恢复如常。
“看来,这位琅姑娘还有些脾气。”李千山打趣似地一笑,却不由得摇头,“只可惜了我这好酒。”
在他身后的陆回风依旧扶着心口,听见这话,即刻强撑伤势,加快脚步,走近屋前探头一看,却不见半个人影,当即蹙了眉:“人呢?”
李千山不答,只“喏”了一声,指指了地面。打碎的酒坛旁边,几个未干透的脚印赫然在目。
“看这情形,是有外人来过。”李千山俯身查看脚印,随手比画了几下,忽而疑惑道,“都快九寸了,琅姑娘的鞋有这么大吗?”
说着这话抬头,看向陆回风,正对上他满眼疑惑,一时讶异:“连你也认不出?”
“这些脚印,鞋底的纹路都不相同,至少有两个人来过。”陆回风说着,下意识怀疑起眼前这位,脸色登时冷了,“你派过人来?”
“想什么呢?”李千山一摊手,道,“这鞋底几乎都没磨损,不是轻功胜过常人,便是新上脚的好鞋。哪是那帮衣裳都缝缝补补的夯货穿得起的?”
“是吗?”陆回风被这厮蒙骗惯了,因此听这话时,哪怕眼前人话音平稳,不带一丝油滑,也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轻信。凝神思忖半晌,他退开半步,直视李千山,一字一句问道:“你打算耍我到什么时候?”
周遭空气骤然凝固,李千山显有察觉,抬眼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嘴角一扯,却又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旋即起身走开,却被陆回风拦住了去路。
“我说你啊,气性也别太大了。”李千山说着,眼神示意他一同看向墙边大敞的窗,道,“人都已被带走了,等你在这论完了理,黄花菜都凉了。”
此言一出,少年瞳孔倏张,蓦地一瞬。趁此空档,李千山亦已拨开陆回风拦路的手,三两步到了窗边,飞身翻了出去。
陆回风瞥见此景,即刻追上,谁知到了后院,却见李千山忽然放缓了脚步,转至小院角落里的泥坑前,背影渐渐萎顿,忽然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从那泥坑里散溢出来的,是一股似曾相识的酒香,正出自那仅剩的一坛江雪。
李千山抱起酒坛,仔细端详一阵,眸中隐露不舍,沉思良久,方放回其中,捧起一抔泥土,缓缓倾斜,一缕缕倾斜而下,染了暖日金光,层层盖住坑内酒坛,直至淹没。
陆回风不觉凝眉,只觉眼前的李千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颓然躬身跪地,半身陷落于屋檐下的阴影,落寞得不像话。一时间不知怎的,心下感慨万千,默立良久方转身走开。却在这时,不经意回头一瞥,刚好瞧见木屋外墙上那一排排比划刀剑的小人,不觉一愣。
——
而同样动作的小人,沈丹青也清晰地记在了脑中,而今正正拿着石子,蹲在山寨大门前的泥地旁,依照记忆中的模样,随意画了几个,给萧家兄弟二人瞧。
“这就是我在那房子里看到的东西,你们都没留意吗?”沈丹青扔下石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道,“不过我不不懂武功,也不知这里边的人在干什么,你们都是习武之身,当看得出来吧?”
“这是哪一家的功夫?”萧元初歪着脑袋仔细看了一会儿,道,“刀剑合璧……像是推演招式。”
“怎么推演?琢磨武功秘籍吗?”
“不全算是。”萧元初摸摸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从这些画上来看,两两之间,招式差距都不太大,倒像是既成的把式。二人相对,种种推演,逐一变换调整,应是为了能让这里边的刀法和剑法,相融相通,好增进威力。”
“既是已有之学,为何不能直接使出来?”沈丹青不解道,“干嘛费这老大功夫,重新演示抄录?”
“那可不一样。”萧元初摆手道,“身法、招式不同,兵器一拿出来便可能相斥碰撞,若不重新拆解改良,非但没有益处,反而还会伤到自己人。”
“有这么玄乎?”沈丹青听了这话,似有所思。
一旁的萧不凡却始终蹙着眉,沉吟良久方道:“看来沈姑娘来此,已经探听了不少消息。你既自称不懂武学,为何却对龙荒旧地,以及相关之物如此感兴趣?”
“我说萧大公子,”沈丹青听他出言处处带刺,颇为不满,当即回道,“你说话这么冲,武功一定很高吧?”
萧不凡听出话中隐喻,眸光倏地一变。一旁萧元初却未明白,兴冲冲追问:“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