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将至，日已攀上东山。遍野晴光里，朝露蒸腾四散，氤起团团雾气，如云般笼上山阴。

沈丹青快步穿行在雾中，不住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今早在那篱笆院里遇见的二人，她并未仔细看清模样，只是本能觉得是那“龙荒派”的手下又找了来，便只好使了一记声东击西的法子引开二人，趁机离开小院。

她本是冲着一早在老槐树上瞧见的宅院方向而来，可惜并不熟悉山中道路，跑出数里地外便迷了方向。

眼见雾色愈浓，沈丹青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忽然不知踩到何物，脚下一晃，即刻退开一步，低头查看，却瞧见东倒西歪躺着几根朽烂的木柱，

“山里怎么会有这些？”她不觉凝神，略一思索蹲下了身，隐约瞧见那木柱底下还压着东西，一时好奇，徒手拨开遮挡的草团，才发现被那草团缠绕着的，是片生了锈的断刀，依稀还散发着一股泛酸的臭味。

沈丹青忍不住捏起鼻子，重新站起了身，继续往前行去，目光透过薄雾，瞥见一抹浓郁的墨色。

再走出几步，那突兀的色彩便自在雾里延展开来，分明是堵黑色砖墙。墙头高耸，直窜入溶了金光的雾里，即便叠起三四个人，也摸不到顶，恍若战时城防，威严耸立，与昨日所见那简陋寒酸的寨子，分明两样光景。

适逢日头升高，山间迷雾逐着点点金光，缓缓散尽。墙下大片断井颓垣，也尽显露出来，空廊叶落，荒草萋萋，与那断刀残片上一般酸腐的腥臭味，也在阳光蒸散的晨露里越发弥漫开来。

沈丹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残景，心下倏而浮起一个猜测，也不知从哪来的胆量，径直绕过满地残垣，往那高墙的另一端走去。

她走过拐角，抬头望见一方匾额，笔画虽已残缺，但仍能认得出是“龙荒”二字。

而此“龙荒”，绝非昨日所见那草台班子似的山寨，而是楚青冥所提过的，昔年于川蜀一代盛极一时的门派，龙荒阁。

“果真是龙荒旧地？”沈丹青不禁唏嘘。她是外行，从未见过这些江湖门派鼎盛之态如何，但仅仅对比玉矶山中，一干事务秩序井然，欣欣向荣的模样，已然与此间光景有着天壤之别。

原来即便身怀绝世武学，结局也不过如此，纵强如北斗、龙荒，也终究逃不过陨灭的宿命。

铁门两侧合页已朽，不费多大力气便能推开。沈丹青先是探头看了一眼，瞧见门里还有一堵高墙，全然不顾风水之局，实在令她疑惑，然跨过门槛，再往前行，这才发现那墙的左右，各有一道小门，分别悬挂剑阁、刀阁两面牌匾。

她随意挑了扇门往里看，竟发现那堵墙的背后还有一堵高得出奇的隔墙，同开了小门的那面墙呈丁字形状，仿佛一把巨大的砍刀，将这宅院一分为二，全然不避风水所忌“割脚水”之局，显着气场断裂，宅运动荡之象。

“宅子竟然建成这副模样，也没个忌讳。”沈丹青只觉叹为观止，一脚踏入剑阁，忽地瞥见墙边还耸立着一座砖砌的哨塔，一时生疑，好奇爬了上去，视线越过墙头，尽将墙对面的刀阁光景，收入眼底。

哨塔正下方，刚好对着刀宗庭内一幢宽阔的建筑，门前幡子已破得不成样，恰逢风来，露出残损的字样，依稀像是“演武堂”三字。

她这才想起楚青冥曾说过，龙荒盛时，刀剑两宗年年比武竞逐高下，如今这般看来，这一年一度的比武，绝非简单的切磋论艺，分明就是水火不容，互为敌对，甚至连演武之所都严密防备，生怕被对方看破招式，损了己方利益。

同一门派两宗，彼此防患至此，就算是天生的仇家，也甚少做到这般地步。

沈丹青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内忧外患兼具，难怪长久不了。可好端端的，自家人怎会闹到这种地步？”

她实在想不明白，余光眺见隔墙对面还有一座哨塔。与她所在这一幢，不论屋顶、围墙，还是所用砥柱，木料、石材，都不完全相同，风化痕迹也显然更少，显非同时建成。

出于好奇，她实在很想去对面看看，然下塔绕路，未免舍近求远。眼见两幢哨塔都是贴墙而建，瞧着不算危险，便即一跳趴上墙头，打算抄近道爬过去。

她虽不会武功，但从小调皮，爬墙上树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人已上了墙头，于是撑开双手，晃悠悠直起身子，不等迈开步伐，却听见下方传来一个冷厉的男声：“站住！”

话音一落，一道月白色身影已然到了身后。沈丹青见状大惊，拔腿便跑，却忘了脚下是狭窄的砖墙，没几步便失了平衡，一通乱抓无果，倒头栽了下去，本能大呼出声。

后方人影显而易见一滞，继而飞身掠来。沈丹青被风里的灰尘迷了眼，只依稀望见眼前多了一团月白色的影子，旋即背后便被稳稳托住，下坠之势转瞬变缓，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她赶忙揉了揉眼睛，视线缓缓清晰，眼前少年男子同她一般年纪，眉目清俊，只是身段略显瘦削，眉心低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有探究之意。

“你是……”她依稀想起这身衣裳的颜色，与今早在那篱笆院里所见二人其中之一似乎一样，瞳孔急遽一缩，当即从他怀中跳下，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