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雨过。灵淮山中东风骀荡,露暖花发,一树新绿抽条,尽显春意。
“好在雇到了车,不然路上还有得折腾。”沈丹青经过树下,顺手一拂露水沾湿的肩头,“本还想着顺道学学骑马,如今看来,能保住命都算不错了。”
二人自那日在丹景山撞上那神秘女人后,便一直不顺。过山山塌方,涉水水流急,在山中露宿,又总碰上下雨,好不容易赶到前边镇上,跑了七家车行,雇上马车才算消停。
“那人当只是针对霍家,不会再找上门了。”陆回风信手撩开横在二人眼前的枝条,道,“倒是何为仁,若是知晓他儿子的死讯,还不知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身正不怕影子斜。”沈丹青道,“这厮作恶多端,就算找上门来,该遭报应的也是他。”
陆回风闻言,略一凝眉,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眼里晃过忧色。
沈丹青隐约会意,唇角一弯,当即挽过他的胳膊,岔开话头:“与其说这个,倒不如想想,那密信背后地图所指的‘落星涧’,你可有过印象?那到底是你爹的藏身地,你娘就一点都没对你提过吗?”
“当然没有。”陆回风无意识避开她的目光,眼色也暗了几许,“他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沈丹青睁大了眼,“那为何当年,她宁可瞒着你,也要赶去见你爹,与他一同赴死?”
“双双赴死,不过传言。”陆回风目光躲闪,嘴上却说着连自己都不大相信的话,“即便当年在场的何为仁与霍良,也没亲眼看见。做不得数。”
“但信上说了,他们藏在一处,且有何桎轩从他爹那听来的话,最起码能证实,事发当日,他们都曾出现在落星涧。”沈丹青说着,不觉生疑,“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并不期盼他们重归于好?”
“那还不是因为……”陆回风说着,眼神忽地别扭,话也收了回去。
沈丹青见状,嘴角一撇,搂在他胳膊上的手,暗里怼着肘弯掐了一把,紧盯住他道:“你还把我当外人呢,什么都要瞒着?”
“哪有?”陆回风飞快避开注视,支支吾吾道,“只是听我娘说过,是爹害得我们终年不得见天日。不过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当年之事,我只求一个真相,至于其他——”
他话到一半,忽听得前方树林深处传出响动,当即闭上嘴,竖起食指立在唇边,示意她勿出声。旋即放轻脚步,牵着沈丹青的手,小心绕过前方三人合抱粗细的老树,探头望去,只瞧见两个短打装扮的年轻人,一前一后抬着一扁担果蔬,踏着小碎步,轻快地往山上走。
“快点!”后边那人喊道,“今日可是新掌门上任头一天,要回去晚了,得叫人家以为,咱龙荒派上下,都没个规矩呢。”
“就知道催我,你咋不走快些?”另一人头也不回,仓促跑上前方岔路,却未留意篮子里掉出来一颗小杨桃,叽里咕噜转了一圈,眨眼功夫便滚出了二人视线,掉在草丛边。
沈丹青远远听见此番对话,一时疑惑,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回风,极力压低嗓音,几乎是用唇语说道:“龙荒阁不是早没了吗?这‘龙荒派’,又是什么玩意儿?”
陆回风同样不解,只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远远跟上那二人,没走几步,便又听见后头接话那人道:“三哥,你说新掌门的武功那么高,怎就那么容易听了大掌事的忽悠,来给咱们开路?这会不会……”
“你管那么多干啥?”后边那人一口给他剩余的话都呛了回去,“只要能破了宗庙外的机关,拿到宝贝。咱哥儿里,就是再出个‘乾坤剑’也是手到拈来。到时管他什么高手大侠,还不都得跪下叫咱一声‘爷爷’?”
前头那人听了,嘿嘿一笑:“三哥说的对。到那时候,他就是生出异心,也得任咱们牵着摆布,休想翻上天去!”
那两人乐呵呵抬着担,一路说说笑笑往山坡上走,看脚步便知身手平平,五感也与常人无异,一路上至峰顶,都未察觉沈、陆二人的存在。
沈丹青始终紧紧攥着陆回风的胳膊,目光循着那两人所去的方向,远远张望,赫然瞧见前方树林外的空地上,洋洋洒洒摆着一圈大小不一的破桌坏凳,似在开办宴席。
然桌上碗盘里的肉菜却极少,多用大坛水酒充数,图个满当。除却那俩引路的手下人,场内其余人等身上衣着也甚是简朴,甚至有好几个壮汉还袒着上身。
而这席宴的后方,围了一大圈的土墙,后方屋瓦帐篷间杂错落,甚为简陋,与那一圈桌凳倒也相称。
“如此名声在外的名门大派,已经穷成这副德性了吗?”沈丹青不禁嘀咕。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锣响。喧天声中,几个壮汉簇拥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不知什么东西,从那破破烂烂的寨门里边挤了出来。
沈丹青不禁眯起了眼,这才看清那几人抬着的是顶肩舆,上头坐了个人,一身裹满彩布,只露出两只穿草鞋的脚,上半身则被左右簇拥着的人举着硕大的芭蕉叶,遮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坨成了精的荷叶八宝饭。
身旁陆回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顶花花绿绿的肩舆上。
“说起来……我都有点饿了。”沈丹青摸摸肚子,盯着席间那些簇拥在一起的人们,道,“好像土皇帝登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