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连日的阴雨天,及至今日,从早直到黄昏,都是万里晴空。
斜阳余晖漫过门槛,落在陆回风脚边。他一手按着额上经冷水润湿,叠成小块的毛巾,跟着那年迈的大夫走到门边。耳边老者的嘱咐,却还未停:
“高热之症最易耗气伤津,切不可等闲视之。尤其还有外伤,更需重视。公子日后若再遇此情形,须得立刻用药,不得拖延。至于姑娘的伤,跌打劳损,伤筋动骨,定要好生调养……”
屋里的沈丹青正坐在床边,用那老者给的药包敷着伤患处,听着此番长篇大论的絮叨,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难为某人,还得一直站在门前洗耳恭听,也不知那老人家是否忘了眼前这位也是病患,说了半个多时辰,竟都未察觉到眼前少年愈发困乏的神情。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门边传来一声“那老朽这就告辞了。”紧随其后,是门扉合上的声响。
沈丹青随之抬眸,正看见陆回风拿下额前近已被热气蒸干的毛巾,拖着疲惫的步履,走到盆边放下。
“你不会打断他吗?”沈丹青歪头望他,“都这么大人了,将养谁还不会,哪用得着听这么细?”
陆回风闻言一滞,当即转头望来,眼底透出求知的渴望:“还能打断?”
沈丹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怔怔望她,见她笑得灿烂,眸中光点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似放下了什么很重要的心事一般,长舒了口气,道:“你终于不恼我了?”
沈丹青听见这话,笑容一僵,略显局促地别开了脸。
陆回风见她这般,心又咯噔起来,手里刚捞起的毛巾也掉回了水里。沈丹青听见声响,疑惑回头,目光恰好撞上那双失措且无辜的眸子,不觉一愣。
“白日之事……我并非不信你所言,只是……”他一时说不清楚心头那莫名泛起的酸味源自何处,搜肠刮肚许久,仍旧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形容。
沈丹青倒像是明白了什么,认真盯住他道:“你是怕我受人蒙蔽,也被骗了对不对?”
“……算是吧。”陆回风懵懂一点头,眼里自我怀疑的颜色又添了一重。
“其实,此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沈丹青说着,便将此前同他在扬州分别后,偶遇水痕,以及后来江上见闻都悉数告知,末了,略微一顿,又继续说道,
“你先前不是还奇怪,为何我会听从水痕的安排,住在农家等他吗?是他先口许诺,说等查明消息,便会尽数告知于我。毕竟珑璇斋事发那日,只有他看到了过程,我总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我还是不明白。”陆回风大惑不解,“他到底还是戮天盟的人,为何会对你坦白这些?”
沈丹青听到这话,不觉歪头,略加思索方道:“据他所言,连碧心长年以来,一直对他多方虐待,用以掌控他为己所用。”说着,忆起那日在玉矶山阴石壁下,水痕所诉衷肠,仔细一想,还是将那一番似有若无的情愫隐瞒了下来,另给他找了个理由——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有所怨言,不愿再听命行事。”
“是吗?”陆回风将信将疑,话里那股莫名的酸味又冒了出来,“可这种事,光嘴上说,要如何令人信服?”
“他给我看过身上的伤,应当做不得假。”
“什么?”陆回风说着睁大了眼,嗓音不自觉走高,“他还给你看这个?”
沈丹青一听这话,当即皱起了眉。
斜晖残色褪尽,漫开夜的灰。昏黄的烛火彻底取代了夕阳,盈满整间屋子。
“琅琅,”陆回风的话音又放轻了几分,温和中夹着一丝无辜,“你是不是还在恼我?”
沈丹青闻言别开了脸,心绪一阵游离。沉吟片刻,忽地察觉搭在床沿的手边多了一重温暖,分明是他握了过来。
她来不及回头,便见一旁的棉衾被他拉起,劈头盖脸罩过她头顶,将二人笼入同一片黑暗之下。
沈丹青分明能够听见,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你干什么?”她身子一僵,却觉掌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清凉小巧,惊讶低头,却见微蜷的五指指缝间,一点点漏出幽微的乳白光泽,如疏淡的星光,点亮这棉衾笼盖下的黑暗空间。
摊开一看,一颗小指甲盖大小,内里藏着大大小小裂絮的半透明石子,正躺在她掌心。
“这是昨日那两个孩子给我的。”陆回风的脸映在这微光里,那双澄澈的眸子,依旧不掺杂色,“我小时候在山里,也曾见过这样会发光的石头,很是好看,却不知叫什么。”
沈丹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察觉自己多想,一瞬绷紧的心弦随之松懈,展颜说道:“这是石英,若再莹润通透些,便可算是夜明珠了。那两个孩子,还真是送了件宝贝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