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很想亲一亲。神使鬼差,缓慢低下了头。
她似也忘了躲避,秋水般的瞳仁透过湿漉漉的空气回望而来,却在唇瓣几乎快要碰上的一瞬,喉头倏地窜起一股气流,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陆回风猛然回神,赶忙俯身给她顺气。月色凄冷,无声移入寒窗,风也夹着湿气,冷冷清清拂过二人身侧。
沈丹青神思骤回,察觉身旁人的视线还在她身上,不由抬眼。四目相对,望见他眼底惑色,忽地想起适才他低头那一幕。
他想做什么?该不会是……
沈丹青瞳孔骤缩,当即伸手按上他唇瓣。陆回风一阵懵然,却不知怎的,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你……你今晚睡哪?”沈丹青刚一说完,便觉后悔。这茅房简陋,除却堂屋,只有两间房,隔壁还睡着两个小孩,唯此一间空余。
她总不能同一个病人抢床铺。
可方才他那举动,留下他,岂非要出大事?
陆回风满眼疑惑,却还是轻轻搓了搓她发凉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过会就好了。”她迅速收回手来,眨了眨眼,飞快说道,“我看你同那个叫大顺的小孩,好像挺聊得来。”
她避开他的直视,眸中光点辰星般一闪:“不如,你去和他说说,看今晚能不能同他们挤一挤?”
陆回风似懂非懂点头,只觉她眼中隐约多了几分回避之色。虽不知缘由,却也未深究,给她捻好被角,起身收拾起她用过的碗盘。
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却暗自道:他倒是没有坏心眼。
陆回风端着碗碟退出房外,转身阖门之际,身后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哥哥好像不高兴,是因为姐姐赶你出来吗?”
陆回风闻言一愣,回身低头,却见大顺小顺这兄弟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仰着脑袋,睁着大大的眼,正望着他。
“我哪有不高兴?”
“你就是有!”大顺嘴里哼哼,学着成人一般抱起臂膀,昂头说道,“爹每次被娘赶出房外,都像你这样,丢了魂似的。”
“有吗?”陆回风略一仰身,难以置信盯住这俩小孩。
老旧的柴扉被风吹得摇晃,啪啪作响,一开一合,竟奇巧地与他心跳合上了拍。
大顺拍拍胸脯,道:“一看你的嘴就不甜,哄不了姐姐开心。”说着,攥紧拳头的手已伸到了他面前,骨节突起,显然手心攥着什么东西。
“喏……可别说是我给的。”大顺说着,忽然有些难为情,飞快别开了脸。
——
卧房门扉扣紧的一霎,忽地吹来一阵风,推开老旧的窗扇。
沈丹青顿感寒凉,当即把头也缩进了被子。
芦花到底不如棉絮保暖。沈丹青瑟缩着,朦朦胧胧眷恋起起某人的怀抱,发烧后滚烫的温度,还有他低眸靠来的一瞬……
沈丹青瞳孔倏张,下意识捂住了嘴。
他那一会儿……是想吻她吗?
她居然没有躲?
难道不应该是给他一巴掌?就算不出手,也该义正词严拒绝。
这是冒犯!是占她便宜,是情不自禁,是……
沈丹青思绪凝滞,恍惚之间,忽然明白过来。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的,却克制不住自己的行径,难道……
沈丹青暗道一声不要瞎想,将脑中种种缭乱思绪悉数压下,倒头便睡。然而闭上眼,视野却依旧斑斓,尽是这半年来的一幕幕。
是白日他在雨中找到了她,一把抱起;是那暗藏在湿透的衣衫之下,因发烧而变灼热的体温;更是那泛滥在潮湿空气里迷迷蒙蒙,近在咫尺的一低头……
她忽然记不清楚,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温和,与从前那般一开口便令她只想抽俩巴掌的驴脾气,简直判若两人。
潮湿的山雾浸润了绵长的梦,梦中光怪陆离,走马观花流去的,不知是谁的光景。渡尽长夜,东方露白。远山浸润在未散的浓雾里,真如水墨绘就,画一般恬静。
沈丹青浑浑噩噩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熟,次日醒时,已近正午时分。她赤足下床,趿上鞋子走出里间,却只看到大顺、小顺兄弟俩,在屋前玩闹。
“就你们两个?”沈丹青探头望了一眼,“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