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苍天无情的泪,又像是地狱敞开的门帘,疯狂地砸向大地。夜,被扭曲的雨幕和都市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
秦珂在跑,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柏油路上,每一次落脚都溅起混着泥污的水花。雨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但她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上的冷,远不及她心中那片荒芜冻土的万分之一。
她的头发黏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飞驰而过的车灯、模糊的建筑轮廓、行人惊诧或冷漠的脸——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扭曲,不真实。
就像她刚刚目睹的那一幕,那般不真实,却又那般刻骨铭心地残忍。
几个小时前,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温栩,她结婚六年、倾尽所有去爱去支持的丈夫,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男人,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厌恶和冰冷眼神看着她。
而他的臂弯里,依偎着那个年轻妖娆的女人——李思淇,他的助理,也是他如今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秦珂,我们离婚吧。”温栩的此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签字就行。”
李思淇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轻轻在温栩胸口画着圈,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秦珂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冲击着她的神经。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照片,是她省吃俭用请私人侦探拍下的——照片上,温栩和李思淇出入酒店、公寓,甚至在车里的亲密画面,清晰无比。
“为什么?温栩!这六年,我哪里对不起你?当初你一无所有,是我陪着你熬过来的!爸妈反对,我不顾一切嫁给你!你工作失意,被贬到分公司,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孩子操持家务,安慰你鼓励你!你现在就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温栩皱了皱眉,似乎嫌她吵闹,更嫌她提及那些他试图抹去的、卑微的过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耐和冷酷:“秦珂,说这些有意思吗?感情没了就是没了。思淇她……更懂我。你除了整天围着锅台孩子转,抱怨生活琐碎,还会什么?我们早就没有共同语言了。”
“共同语言?”秦珂几乎要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和她床上的共同语言吗?温栩,你要离婚,可以!但财产必须平分!孩子必须归我!你休想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我!”
李思淇这时轻笑出声,声音娇嗲却淬着毒:“秦姐,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财产?你们还有什么共同财产吗?栩哥最近投资失败,欠了不少债呢。至于孩子……”她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温栩一眼。
温栩立刻接口,语气更加冰冷:“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为了填补窟窿,我已经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抵押了。不仅如此,还欠了银行一大笔钱。这些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秦珂,你也有份偿还。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的那份债务,我来承担,你只需要签了这份净身出户的协议,我们两清。孩子……跟着你一个负债累累的母亲,能有什么好日子?抚养权归我。”
“你胡说!”秦珂尖叫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投资失败?抵押房子?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温栩,你算计我?!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那些所谓的“投资”,根本就是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幌子!他早就和李思淇这个贱人合谋,要让她秦珂一无所有,净身出户!
她疯狂地扑上去,想把那份肮脏的离婚协议撕碎,想把那对狗男女虚伪的面具撕烂!
然而,温栩轻易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中再无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只剩下全然的冷漠和狠厉:“秦珂,别给脸不要脸。签字,拿上你的东西,滚出这个家。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更难看的手段。别忘了,你还有爸妈,还有孩子。”
孩子……爸妈……
秦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威胁,他用她最在乎的人威胁她!
李思淇在一旁添油加醋:“栩哥,别跟她废话了。律师都准备好了,她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她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背上一屁股债,孩子照样得归我们。何必呢?”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秦珂的头顶。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整整六年、付出了全部青春和心力的男人,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可怕。PUA的精神控制,长期的冷暴力,如今赤裸裸的算计和威胁……她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又随意丢弃的宠物,利用价值被榨干后,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被践踏殆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的。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和那对狗男女冷酷无情的话语。
净身出户……债务……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
爱情?早就成了笑话。婚姻?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未来?是一片看不到光的黑暗。
雨越来越大,砸在脸上生疼。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红灯、绿灯、刺耳的喇叭声、司机的咒骂……她全都听不见,看不见。
也许,死了就好了吧?
死了,就感觉不到这撕心裂肺的痛了。死了,就不用面对那令人绝望的债务和失去孩子的未来了。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整个意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眼的远光灯猛地穿透雨幕,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射向她!
“吱——!!!”
尖锐到极致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的喧嚣。
秦珂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击在她的身体上,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她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落下。
世界在她眼前飞速倒退,色彩和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温栩冷酷的脸,李思淇得意的笑,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容颜,父母担忧的眼神……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最后定格在温栩拿出离婚协议时那冰冷无情的眼神上。
好恨…… 好不甘心…… 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能有机会……
意识,最终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
痛……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一下下敲击她的太阳穴。
窒息感……
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巨石压住,呼吸艰难。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鼓点密集地敲打着,几乎要震破耳膜,还有男男女女喧哗吵闹、放纵嬉笑的声音,混杂着浓烈的烟味、酒气、以及各种香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暧昧又混乱的氛围。
秦珂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旋转闪烁的迷离灯光,光线昏暗,勾勒出卡座里模糊的人影。她正趴在一张冰冷的玻璃茶几上,手边倒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酒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冰冷的雨夜里,被车撞死了吗?
剧烈的头痛和胃里的翻江倒海提醒着她还活着,而且醉得厉害。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她低头看向自己——穿着一件她早已压箱底的、略显廉价的黑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这是她几年前买的,后来因为温栩说不喜欢她穿得这么暴露,她就再也没穿过。
等等!
温栩?
死亡的记忆和眼前诡异的场景交织,让她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猛地抬头,视线慌乱地扫过周围。
嘈杂的酒吧,放纵的男女……这场景,莫名地熟悉!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口袋,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老旧的手机——她用了很多年,后来被温栩淘汰掉换成最新款苹果的手机!
她按亮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日期和时间——2022年5月21日,晚上10:27。
这个日期……
秦珂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这个日期,她死都不会忘记!
这是她前世人生彻底走向毁灭的转折点!就在这一天晚上,她因为怀疑温栩最近总是晚归甚至夜不归宿,和他大吵一架。温栩用一贯的冷暴力和PUA话术指责她“无理取闹”、“不信任他”、“给他太大压力”,让她崩溃不已,第一次独自跑出来买醉。
而就在今晚,在这家名为“迷醉”的酒吧,她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温栩找到她,不但没有安慰,反而更加严厉地指责她“行为不检”、“丢人现眼”,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之中,也为后来温栩一步步控制她、转移财产、最终将她逼入绝境埋下了更深的伏笔。
更重要的是,秦珂猛地想起,就在明天,温栩所在的公司会因为一个重大项目的决策失误而震动,而温栩,作为那个项目的边缘参与者,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出去当替罪羊,受到降职处分,调往一个偏远清闲的分公司。这看似是挫折,实则却是温栩和李思淇开始合谋掏空家庭财产、并利用分公司职权进行某些非法勾当的起点!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悲剧尚未无法挽回,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刻?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回来了!带着前世所有的痛苦、不甘和血泪教训,回来了!
温栩!李思淇!
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千倍百倍地偿还!你们想要将我打入地狱,夺走我的一切?这一世,我会先亲手将你们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珂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残留的醉意而微微颤抖,但那双原本被生活磨灭了光彩、总是带着怯懦和顺从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涅槃重生的决心,是复仇的业火!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也压下了胃里的翻涌。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像前世一样醉倒在这里,然后被温栩找到,再次被他精神打压。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冷静下来,好好规划下一步该怎么做。
收集证据,保护孩子,夺回财产,让那对狗男女身败名裂……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盘旋。
她撑起虚软的身体,踉跄着站起身,想要绕过那些沉浸在狂欢中的人群,朝酒吧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通往侧门走廊的通道时,异变陡生!
通道旁边一个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跌撞出来,几乎是直接砸在了她的身上!
“唔!”秦珂被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摔倒,一股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手掌触及的却是滚烫的、紧绷的胸膛,以及面料极好的西装布料下,那具身体所蕴含的惊人热力和似乎正在竭力压抑的、某种失控的力量。
“滚开!”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是在极度忍耐着什么痛苦,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浓烈的厌恶。他试图推开秦珂,自己站稳,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反而将更多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秦珂被压得喘不过气,又惊又怒。她抬起头,借着走廊昏暗暧昧的灯光,看清了撞倒她的男人。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同样极其冷厉的脸。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部分眸光,但从那缝隙中透出的眼神,却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又仿佛有暗流汹涌的火山,充满了危险和不可控的气息。
他看起来状态非常不对,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急促,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危险又极度诱人的雄性荷尔蒙。
秦珂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绝非普通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和此刻濒临失控的危险感,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要立刻远离。
但是,男人似乎被药物完全控制了理智,他仅存的意识在抗拒着本能,却又无法完全掌控身体。他抓着秦珂胳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却又想将这浮木推开。
“我让你……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更加混乱,试图再次推开秦珂。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几个男人焦急的说话声:
“快找到顾先生!”
“妈的,跑哪儿去了?要是让他跑了,老板饶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