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脚刚走,后脚翠仙就来报:“小姐,东院的说身体不适。”
“知道了。”秦施施倒了面前冷茶,冷静回答。“走吧。”
这是她早就设想好的路子。
让她在府上寸步难行的,首位固然是凌慕阳,然而她暂时不能和凌慕阳对峙,因此化敌为友,是最为重要的。
而如何让这些孤立她的家丁成为她的拥趸,便是她施展本事的时候。
说来也讽刺,这本是救人的功夫,如今用在了这些奇怪的门路之上。
秦施施抬起眼帘,那日夜里秦正行的话还在耳畔响起。她空有虚名,实则已经孤立无援,万事都要靠自己争取。
这几日膳房的闹着晚膳筹备不足,秦施施去看了几回,每回那为首的刘晚娘都捂着额头毡帽挡风,像是极畏寒的样子。
她便让翠仙给她饭菜中洒了些药,诱发了她体内寒气,只消一顿饭菜,便生效了。
“不知道是天香楼的哪道菜吃错了,竟体寒无力,头疼无比……”刘晚娘嚎啕哭着,旁边小姑娘手足无措。
见此情状,秦施施心里也愧疚起来。
大周原本女医便少,这些操持家中琐事的妇女,若非死生大事,都极少诊脉用药。
如今她为了在府中站稳脚跟,对这些可怜的妇女用这般损招,她不由得眼眶微红。
刘晚娘见她如此关心自己,眼中也闪过异样的情绪,阵痛又袭,疼得她连连哀嚎。
秦施施连忙让她躺着,又坐在她床边给她施针。
“王妃……”春晴见秦施施去扶刘晚娘,正要出言阻止,却发现她已经坐到刘晚娘粗糙的床榻上,全神贯注地在施针,便咽下了嘴边的阻止。
医囊展开,各色的银针长短粗细排列,秦施施俯身探去刘晚娘的面部,在其眉心精准下针,松手时,刘晚娘已经止住了喊疼闹冷。
房中站了十几个膳房的帮佣,都呆呆地看着秦施施施针,不敢出声议论,又像是惊讶于她如此娴熟凌厉的针法。
在刘晚娘各处大穴下了针,秦施施又替她虎口揉搓。
刘晚娘的手常年劳作,粗糙如树根,秦施施替她上了药,一边问道:“怎么不用羊油?”
说话时,她侧过头去看了看身旁的丫鬟,发现她们也未曾涂羊油,瞪大了双眼道,“是不曾分发吗?”
“不是,发了的。”一个小丫头回答道。“只是奴婢们都卖了出去,折合银子贴补家中了。”
“冬日里习惯了便也好了。”
“我们用皂子也可以防裂。”也有人出来打岔说着。
秦施施低声浅斥道:“自作聪明!”
她鲜少犯怒,如今斥责也并不严厉,只是言语关切,众人何尝听不出来,便都沉默不语。
她看着止痛后渐渐扎着针入睡了的刘晚娘,替她抹着羊油:“手脚四肢,乃身体感知最灵敏之所在,病邪侵入,莫非四肢、口鼻、伤口。”
“王府俸禄几何?若自己都尚且不能顾及,何谈家用?”秦施施问的是春晴。
春晴忙解释说俸禄都够,只是膳食丫鬟们出身低微,家中兄弟众多,这才节省着羊油不用。
“今日省下羊油,明日省下优炭,后日又少吃肉荤,终日在王府奔忙,最终只累着了自己。”
秦施施把脉得知刘晚娘操劳,便是产子虚亏落下这种病根。可她不是妇科圣手,今日施针,也只得一时之效。
如此想着,见这些家丁身形消瘦,仍节衣缩食,不免有些难过。
正说着时,刘晚娘的声音却响起:“多谢王妃替老奴医治。”
秦施施知道她醒来便要开口说些身不由己云云之类的话,便索性堵住了话口,道:“自今日起,府上的贴物均不可外卖,糖水宵夜、冬炭、夏冰、春秋布匹等,皆在此列。若是本宫发现违者,便逐出府去。”
见众人低头沉默,秦施施又想起从前在荆州时,瘟疫横发的时刻。
当时药物紧缺,这些妇女省下汤药,先供家人。当时物资紧缺,她尚且不允,坚持要按照病情严重、身体素质分配,府上物资丰盈,又何需拮据到此。
说白了,这些女子手中剩下多少,都成了父母兄弟的盘中餐,几时有她们的份。秦施施便不忍看到这般的事情。
“晚娘,”秦施施握着刘晚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爱重子女,可更要爱重自己。”
并非说给晚娘一人听,而是说给房中站着不语的十几人听的。
“你如今年岁四十又一,操劳不休,形体虚浮,气血有亏。本宫替你开药方护着气色,旁的,本宫日后再替你寻新的药方。”
“你放心,药物有贵有贱,我替你选好周全,再不济,我替你出了医药费。”
她说话时,声音柔和,却字字坚定。
刘晚娘顿时落了泪,忍着哭声,连连点头,用那抹着羊油的手心紧紧拉住她。
写完药方,又同东院的丫鬟谈了许久家中情况,直到深夜子规啼叫,她伸了伸腰,望着月上中天,又急急回到春茵殿。
可推门而入时,房中那人影却让她全身寒毛直立。她看了看刻漏,已经接近子时,他不去安寝,怎么又回来了?
做了些阴湿之事的她,底气全无。
“昭明。”秦施施紧张地唤了一声,像是心虚的小猫,低头缓着脚步,轻轻地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