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春看到杨清河没有生息的样子,顿了顿。
他放在破旧被褥上的手,微微蜷缩又张开。
可是那人堪比魔鬼。
方才,他暂时拦下了那个魔鬼,可接下来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因重生而冒出一大股勇气后,此时已是有些无力且虚脱。
瑟缩的目光在这两个清瘦又凌乱的孩子上来来回回转着,又看向那张被踢倒的椅子。
最终,他将床上的杨清溪,拉近一些,试图挤出笑容安慰他,用手为他擦去满面的泪水。
他说:“我会尽力的。”
相似的圆眼渐渐恢复光亮。
“不过……方才那人太可怕了。”
恢复光亮的瞳孔再次黯淡。
“我能做些什么呢?”杨柳春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清溪抱进怀里安慰。
“阿爹。我怕。”娇嫩的双臂即使带着伤,杨清溪也紧紧回抱住杨柳春,不敢松手。
“如果我们能拿出银子的话,杨大锤或许能放过我们。”杨清河迟疑地说。
至于为何迟疑——他们能不能拿出银子,他心知肚明。
“银子?我们欠他多少银子?”
“不止我们欠他的,他肯定还想要卖掉小溪的那些脏钱。除了这些,我们确实还欠着几个叔伯的银钱。”
杨柳春道:“那我们大概要多少银子?”
杨清河低头一算,迟疑地说出一个数字:“三十两。”
三天内赚到三十两?
杨柳春和杨清河陷入死寂。
杨柳春虽然不知这里物价如何,但略一想便也清楚,再者虽说他从未去学校上学,但该学的文化知识,爷爷从未让他落下。
即使是三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要在这样家徒四壁的情况弄到现银三十两,都是难上加难了,更何况,杨柳春这样一个重伤患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实现这件事的可能性接近为零。
窝在温暖怀抱的杨清溪默默地颤抖着,泪水一点点染湿了杨柳春的衣领。
“咕噜噜”,一阵声音在三人间响起。
杨清溪仰起湿漉漉的小脸,双眼早已红肿,但还是挂着泪,两颊消失的婴儿肥努力带出一丝笑意:“阿爹,小溪好饿。小溪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杨清河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却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的眼睛盯着光秃秃的地面,闷声说:“阿爹刚醒,伤还没好呢,我马上给阿爹和小溪煮点吃的。”
转身便出了里屋。
“阿爹,我们马上有饭吃了。”也许是缓了过来,杨清溪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默默地擦干自己的眼泪,露出一个花朵似的笑容,小身子像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柔弱小花。
小花似乎毫不在意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饭吃,三十两都不算什么,他也不用再为会不会被卖掉而惴惴不安。
杨柳春伸出双手,轻抚着这小脸上的泪痕,自己也露出一抹笑。
没多久,杨清河就端了个碗头与些许碗筷进来。
“阿爹,你先吃,吃完了再给我们。”杨清河将碗放好,把杨柳春扶起来,让他倚靠在床栏上,把碗筷递给了他。
“清溪最小,清溪先吃。”杨柳春把碗递给杨清溪。
“阿爹受伤了,阿爹先吃。”杨清溪咽了咽口水,他紧紧盯着碗头里食物的样子,又像是渴食的小兽,却把碗头推给杨柳春。
杨清河摸了摸杨清溪的头,视线远离着杨柳春手中的碗。
杨柳春内心熨帖,但低头看着碗里半个拳头大的肉块还是一愣:“这是?”
“这是三天前杨大锤送来的,给阿爹补补身子。”杨清河稚嫩的少年音闷闷地说着,“我本来不想收的,但是没办法,家里没粮了。”
杨柳春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想要?那天你还不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那天就是阿爹摔倒的日子,他来和我商量小溪的事情。我一口回绝了他,却回绝不了这块肉。而且我们家还欠着好多银钱。”杨清河的眼眸黯淡下去,仿佛和整个世界隔离。
如果不是要供自己读书的话,这个家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阿父会有银子治伤,家里也不会欠下债务,小溪也不会受到觊觎。
如果不是自己不通俗务,不至于刚开始那几天还要小溪带着自己找吃的。
杨清河被自责的漩涡囫囵卷入。
“没事的,兄长,我们要先填饱肚子的。”杨清溪离开杨柳春的怀抱,坐在床边,伸手拉了拉杨清河的衣袖。
杨清河没有回应。
最后,一只娇小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温暖的触感唤醒了他。
小小的手掌抓着他的手指,晃着他的肩膀,
把他拉进、融入这个世界。
杨清河终于流下眼泪,从身后抱住杨清溪,无声地流泪。
“阿兄,没事的,。”杨清溪回抱住杨清河,刚刚停歇的泪水再次溢出。
杨柳春也没忍住摸了摸这个早熟孩子的脑袋,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更大的“咕噜噜”从杨柳春身体里发出。
“阿爹快吃,你的肚子也开始叫了。”杨清溪俯身摸了摸杨柳春的肚子。
杨柳春戳了戳这块肉,肚中传来的饥饿感让杨柳春没忍住进食的欲望,他夹起这块肉,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没有味儿,却有一股腥味儿。
杨柳春努力憋住呕吐的欲望,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没敢吐在地上,吐回了碗里。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杨清溪:“阿爹怎么不吃?”
杨清河:“阿爹,不好吃吗?”
他欲言又止。
杨清河脸上涨红着:“我这两天才学的做饭,味道肯定不好吧。”
杨柳春默然片刻,迟疑地问这两个孩子:“没有粥吗?”他一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个家已经没粮了,哪里来的粥?
可杨清河的回应更让他吃惊。
“粥?粥是何物?”杨清河的小圆眼微微张大,疑惑地问。
“这里竟然连粥也没有吗?”
“没有,我们都吃没过这样的膳食。”杨清河皱起眉头,担忧地说。
杨清河心道:阿爹不会摔坏脑子了吧?不过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有一定损伤也是合理的。
杨柳春则在想:可能是这个家里不爱煮粥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