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白阿姨她们之后，蒙川的生活又恢复如常。每天精准的四点一线，家，医院，学校，实验室。

神经内科的急诊夜班下班后，蒙川到家之后赶紧冲了个澡，睡了没多久，换了身衣服又赶去于老师的医院。今天是他和宗岚约好带她奶奶来看病的日子。

他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整就到了，他换了手术服和白大褂。蒙川特意和主任申请了今天下午去于教授的诊所交流学习，主任当然对于教授是有耳闻的，爽快的在申请表上签下了字。

下午的阳光透过门诊大厅的玻璃洒落，蒙川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叶可一的闲聊，余光时不时瞟着医院大门玻璃大门外。

也就过了半个钟，一辆SUV停在门口。宗岚率先推门下车，又转身搀着桂花奶奶下车，老人紧紧攥着宗岚的手臂，眼睛里盛满不安，她警惕地环视着陌周围生的环境。

蒙川推门出来接人，宗岚抬眼就看到了眼前身着洁白的褂子的人，他整个人挺拔而肃穆，看起来让人安心又......有点心动。眼前的人扰了宗岚的思绪，让他一时呆愣在原地。

蒙川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和他对视。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纱，谁都没说话。

姜呈翼从驾驶座探出头，“川儿，岚，我看这儿不能停车吧？我去找个车位就来！”

宗岚猛地回神，迅速别开脸，朝姜呈翼点了点头，“好。”

“这是蒙医生，之前见过的。”宗岚手上安抚地拍着桂花奶奶的肩膀，向她介绍。

“阿岚......我们不是回家吗？”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神涣散地飘向远处。

蒙川上前，刻意放柔了声音，“您还记得我吗？”

桂花奶奶突然瞪大眼睛，“你是那个......那个......，”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对，就是我。”蒙川顺势扶住她另一只手臂，三人缓慢向门诊大厅移动。挂号处的电子叫号声让她再次警惕起来，蒙川立即捏了捏她的手心，“我们就做几个检查，很快就好。”

蒙川搀扶着桂花奶奶走进检查室，于教授早已准备好就绪工作。

之前的检查一直很顺利，直到蒙川拿出简易智力状态检查量表时，桂花奶奶突然把桌上的东西掀翻，地面桌面瞬间一片狼藉，“别想再让我把证据拿出来！当年那些账本都烧干净了......我错了！我不该赶她走的，你们别把我关起来......”

于教授迅速安抚，“没人要关您，我们只是量个血压。”他示意蒙川按住老人乱动的手臂。血压计开始工作，桂花奶奶突然哭喊起来，“冰清！冰清对不起......”

又是这个名字。

蒙川和于教授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找了两个人把桂花奶奶一起拖出了诊疗室，安排到病床上，注射下镇静剂。

下楼时，蒙川看见宗岚和姜呈翼站在窗前说话。姜呈翼看到蒙川下楼，说自己出去抽根烟。

“初步判断是中度阿尔茨海默病，就是我们俗称的老年痴呆症。”蒙川看着宗岚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继续道，“而且老人家似乎......有些特殊的创伤记忆。”

宗岚看起来并不惊讶，他翻看着评估表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蒙川翻开病历本，“等脑部影像结果出来再定具体用药方案。”他提醒道，“需要有人24小时监护，你奶奶现在和谁一起住？”

“就她自己，在老房子。”

蒙川笔头顿了一下，又立马在病人特殊情况栏写下‘独居’二字，“但是目前状态还不需要住院治疗，如果请护工的话......”

“请护工。”宗岚的回答的毫不犹豫。

蒙川合上病历本，“这类专业护理这不是一笔小费用，更何况24小时......”

“你有推荐的机构吗？”

看来宗岚是下定决心要请护工。于是蒙川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医院里倒是有些合作的单位......但是具体服务质量我不清楚，要不先聘一位，不合适我们再换。”

“那就按照你说的办。”

检查全部结束后，宗岚上楼与于老师详细沟通了治疗方案，拿完药便准备带桂花奶奶回家。蒙川看了眼手机，“护工已经联系好了，今天就能上门，现在过去？”

宗岚点点头，“行。”

姜呈翼的车在夕阳下驶向老城区，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荒凉。车停在一栋灰败的老楼前，这要不是白天，这里简直就是恐怖片片场。

姜呈翼随意把车歪在路边，和蒙川说，“咱俩就在外头等护工吧？”

蒙川转过头，目光越过座椅看着宗岚下车正接应着桂花奶奶下车，宗岚朝他点头，“麻烦了，蒙川。”

姜呈翼趴在方向盘上插嘴，“我就是牛与马的完美结合体。”

宗岚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转身搀着奶奶走进昏暗的楼道。姜呈翼和蒙川也下了车，姜呈翼摸出烟盒，递了根烟，蒙川摇头。姜呈翼啧了一声，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包薄荷奶油凉烟。

“你俩怎么回事？”姜呈翼递过烟问。

蒙川面上波澜不惊心脏却是猛地一缩，姜呈翼这是看出什么了？

“你认识岚之前就抽这破烟？”

“嗯，”蒙川接过烟，低头点火，借着点烟的动作掩饰自己松了口气的神情。

“......那合着就抽个氛围感呗？”

蒙川没接话，他打量着四周。身后的铁门和斑驳的墙面还有电线杆上贴满了广告纸。不远处的霓虹灯悬在空中四分五裂，整条街道垃圾横生。

这里根本不需要特意找吸烟区，整个街区就像个巨大被遗忘的烟灰缸。

姜呈翼看穿蒙川的眼神，“岚给老太太换过新房子，结果没住两天就闹着回来......老子连着当了一周的苦力！”他弹了弹烟灰，“不过也理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现在这里基本没人住了吧？”蒙川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窗口。

“是啊，”姜呈翼抽了口烟，“这儿以前叫黎明巷，你没听过吧？”

蒙川没说话当做默认，姜呈翼继续说。

“当年这一条街，夜宵摊儿旁边就是赌场，发廊隔壁就是粉档，天天都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姜呈翼继续说，“后来出事儿了，”姜呈翼踩灭烟头，“违法的都一窝端了，不违法的都搬迁了。”

“搬去哪儿了？”蒙川问。

“日落街。”

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

车停在了宗岚奶奶家的单元门前，车内走下来一位扎着低马尾面庞消瘦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土土的，但是从一些细节又能看出她很爱干净。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走近的姜呈翼和蒙川身上。

“是你们叫的护工吧？”她的说话带着珊瑚湾本地人的口音。

“没错，阿姨，咱们上去吧。”姜呈翼说着就要伸手去接过护工身上那个快滑落的大包。

护工侧身避开了，“病人就住这楼里？”

姜呈翼收回落空的手，也不尴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