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行程比前两天轻松的多。公卫院学生们搭的帐篷里，蒙川正低头给最后几位老人测量血压，蔡谷在一旁整理健康档案，统计数据。

“下一位，”蒙川头也不抬。

面前的凳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一位老先生缓缓坐下。蒙川抬眼，对上了那天巷子里高个子小跟班的视线，对方只是沉默地帮老人挽起袖子，动作小心翼翼。

蔡谷笑眯眯地拿着本子问，“小孩儿，这是你爷爷吧？”

高个子看着面前如假包换的“小孩儿，”别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蒙川没多说什么，血压带在他指间翻飞。

“血压临界值，”他平静地写下记录，“蔡谷，带去测血糖。”

“好嘞！”老先生被蔡谷带去隔壁做血糖检测，高个子却没跟着走。

直到最后一位老人也离开后，高个子突然凑近俯身，整张脸贴到蒙川面前。

“你能当我老大吗？”

蒙川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不待他做出应答，高个子的额头就被人用一根手指抵住，轻轻往后一推。

“不能。”

高个子踉跄一步，抬头正对上宗岚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站在台子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是小混混。”

蒙川利落地将血压仪塞进盒子，往高个子怀里一推，“回去记得给老人家监测血压，连续三天临界值就去医院排查原发性或继发性高血压，对症治疗。”

高个子手忙脚乱接住，“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宗岚倚在桌边插话，“超过七十岁的老人免费领。”

高个子犹豫着开口，“......可是我爷爷还没到七十岁。”

蒙川收拾着桌面，“他记错了，是满六十岁。”

“哦......，”高个子抱着盒子，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缓缓开口，“那天那个被我们欺负的男生......他经常去我爷爷的捕鱼的地方捣乱，他还偷过我爷爷晒的鳗鱼干，因为他总觉得我们抢了他们家的生意......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这种被人欺负的滋味。”

蒙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生，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高个子捧着血压仪的手背上，有着好几道深浅不一交错的疤痕。

“海上工作要注意防晒，海洋生物造成的皮肤伤口，需要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避免创伤弧菌感染，”蒙川提醒道他。

高个子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手也往怀里藏了藏，转移话题，“昨天看你们在海上......今天又在这里......”

蒙川停住手上动作。

他突然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晒伤的脸颊挤出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皱纹，“我就是......想有人拽我一把，给个方向......”

不等高个子把话讲完，蒙川从桌面上那沓《健康管理自测》底下抽出一叠纸张，卷成筒状，塞进高个子臂弯里。

“你这不是一直在拽着自己吗？”蒙川拎起收拾好的医疗箱，给了宗岚一个“走吧”的眼神。

高个子抱着那卷资料和血压仪呆立在原地，看着蒙川和宗岚并肩离去，最终只是默默低下头。

穿堂风拂过纸卷的边缘，露出夜澜大学的校徽标志，高个子突然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猛地抬头，冲着已经走远的背影大喊，“谢谢！”

民宿的露天餐厅里，灯串在棕榈树间亮起暖黄色的光。

长桌上薄如蝉翼的饼皮叠成小山，旁边摆满各式馅料，海鲜，蔬菜、酱料......

老陈和田老师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下面沙滩椅上二十几个学生正等着他们发言。

田老师握着话筒，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简单讲两句！首先祝贺我们这次志愿活动圆满顺利结束！其次我要感谢每一位同学的付出......”

片刻之后，底下的人开始眼神空洞。唯一几个目光有神的，眼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田老师依旧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特别是我们的医学院同学，在急救环节表现突出......”

突然，老陈一把抢过话筒，“对，特别突出！值得表扬！总之这几天辛苦大家！”他朝田老师挤了个眼，然后大手一挥，“开吃！”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几个人瞬间就跟打了狗血一样。

老陈乐呵呵地指着长桌中央几个大竹篮，“这是岛上特色，薄皮卷饼！民宿老板今日无限量供应，管够！”

蔡谷第一个冲上去，抄起饼皮就开始狂堆馅料，“我妈就不爱做这个！我还就偏偏爱吃这个！今天我要卷个巨无霸！”

李郝在旁边凉凉地说，“卷成猪饲料也没人拦你。”

蔡谷反常地没有回击，只是低头猛卷饼皮。就在李郝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一个炮筒般粗壮的卷饼“咚”地砸进他盘子里。

“吃吧，”蔡谷转过身开始制作第二个炮筒，“沙里寨黑皮猪。”

李郝透过薄薄的卷饼皮，看到蔡谷给他包的馅料都是他爱吃的，就连酱料都是特意多加的花生辣酱。

他抬起眼看着蔡谷的后脑勺，眼中满是温柔光。

蒙川正吃着宗岚卷来的饼，就见李郝和蔡谷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鬼鬼祟祟地摸回座位。

“猜猜我们搞到什么好东西了？”蔡谷压低声音，眼里放着光。

宗岚听见袋子里传来玻璃瓶相撞的清脆声响，“你们准备就在这里喝？”

“我的天！”蔡谷吓得一把捂住李郝的嘴，“宗岚！你有透视眼啊！”

李郝一把拍开蔡谷的手，“他说话你堵我嘴干什么......”

蔡谷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老陈老田不在附近后，立刻拉着李郝一齐坐下，四人围成一个小圈，“民宿老板自己酿的果酒，”他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放心，老板嘴严得很。”

李郝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琥珀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味道都不一样，但都是果味的，应该难喝不了，随便拿吧。”

宗岚随手开了一瓶，抿了一口，又晃了晃瓶子，液体在瓶壁留下稠密的挂痕，他细品着舌尖残留的余味，“这酒度数应该......”

宗岚话没说完，就见蔡谷挑了个装灌着浅粉色液体的玻璃瓶，拧开瓶盖就是咕嘟咕嘟两大口下去。

“这是酒吗，怎么没酒味儿啊，老板糊弄我呢？”蔡谷皱眉嫌弃的看着手中的酒。

蒙川干吃饼吃到现在，喉咙确实有些干了，于是他也随手开了瓶，仰头就是一口。

他微微睁大眼，比起初尝烈酒时的灼喉辛辣，这果酒入口丝滑清爽，荔枝与桃子的清甜在唇齿间阵阵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