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川还在浅水区练习浮潜，虽然他动作还算标准，身体却明显带着几分不自在。尤其是蔡爸帮他调整装备时，他身体更是直接一僵，差点就喝了个水饱。

“你得放松啊，不能绷着，”蔡爸正指导着，一道身影游了过来，宗岚一把握住蒙川的手腕，“我来吧。”

蒙川僵硬了一下，不过他没有抗拒，宗岚就这样顺其自然的接手了教学的任务，他尽量保持着和蒙川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他没有安全感，也不会让他感到不自在，蒙川紧绷着的肩膀就这样逐渐放松了下来......

几次尝试过后，宗岚伸手帮蒙川重新调整面镜的松紧，“这样会舒服些吗？”他的声音透过面镜有些闷闷的，蒙川点点头，又试着做了几个呼吸练习。

“准备好了吗？”宗岚伸出手，他很自然的邀请蒙川。

蒙川在他手掌上轻轻击了一下。

宗岚唇角微扬，就这样两个人一起潜入了海中。

瞬间，蒙川被海水包围，整个世界突然都安静了。

蒙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面镜后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双眼此刻微微睁大，阳光穿透清澈碧绿的海水，在海底织成一张光网，成群的彩色热带鱼在珊瑚丛中穿梭，一簇簇的珊瑚正随着水流缓慢摇摆，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宗岚的身影突然从珊瑚礁后绕出，他伸手点了点蒙川的面镜，又指了指不远处，就见一只很大的胖海星正瘫倒在沙床上，透过面镜，宗岚看见了蒙川弯起的眉眼，这时一群小鱼正从他面前游过，惊起的气泡模糊了两人交接的视线.....

海面泛起金色的涟漪，宗岚和蒙川同时浮出水面。

宗岚一把扯下呼吸管，发梢上的水珠落下，挂在睫毛上如珍珠般剔透，粉紫色的晚霞浸染了整片天空，将两人湿漉漉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光。

“怎么样？”宗岚甩了甩头发，带着笑意问。

蒙川的视线被钉在宗岚那双浸透夕阳的异色双瞳里。

宗岚的右眼虹膜边缘凝着一圈灰蓝，像是清晨的雾。

而左眼却像坠入了日落，暖棕深处微微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你俩还不上来？干嘛呢！”蔡谷的喊声突然从岸边炸响，伴随着夸张的挥手动作，“走啊！马上过集合点了！”

蒙川回过神，转身划开水面，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挺漂亮的。”

简陋的澡堂里蒸腾着水汽，灰白色的瓷砖墙上挂着几个莲蓬头。李郝已经麻利地脱光冲了起来，嘴里还冲着他们喊，“随便将就冲下行了，回去再好好洗！”

蒙川站在水龙头下，手上迟迟未有动作。他从没在公共澡堂洗过澡，更别说还是和认识的人一起，但又转念一想，大家都是男的，到底有什么好矫情的！

想到这里，蒙川心一横手一扬，三秒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一阵水声突然响起，宗岚不知何时已经赤身站在了他面前的水龙头下，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背肌蜿蜒而下......

“......你就非要和我挤一起？”蒙川问。

“你水开到现在，”宗岚瞥了他一眼，“浪费啊。”

蒙川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心神不宁，竟一直放着空水。他抬手重新打开隔壁的水龙头，余光却不小心扫到宗岚的身材，宽肩窄腰，腹肌分明......

这人难道还在健身房兼职了个什么教练之类的？

“蒙医生身材不错，”宗岚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我以为你们医学生都只有手上功夫呢。”

蒙川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强作镇定，“你太阳穴上长眼睛了？”

水雾里传来宗岚的低笑，随后是宗岚拧毛巾和关水的声音，“比不上你的天眼。”

蒙川手一抖，沐浴露挤了一大泵，他赶紧胡乱冲了两下就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也往外走。

走之前，蔡爸蔡妈打包了几盒刚烤好的生蚝和鱿鱼，“你们带回住宿的地方吃！”蔡妈还在往袋子里猛塞着零食。

蔡谷刚要推拒，李郝就接过袋子，“谢谢蔡姨。”

蔡爸蔡妈在李郝的解释下，也总算明白这志愿者活动是怎么一回事了。蔡谷嘟囔着说过两天还会回来住，惹得两位老人家连连说好。

回到集合点时，老师皱眉看着迟到的四人，“你们怎么这么久？”

蒙川还在组织语言，宗岚已经坦然答道，“去附近逛了圈。”

没想到老陈也没多问，只招呼大家赶紧吃饭。

饭桌上，蒙川破天荒的把餐盘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不知道是体力消耗输出太多，还是蔡妈的秘制鱿鱼太开胃。

不远处蔡谷和李郝正跟其他同学嬉闹打闹，隐约传来“今晚决战到天亮”的下战书声。

“先回去休息？”宗岚看着蒙川已经失去光泽的瞳孔。

蒙川灌下最后一口气泡水，点点头，两人便离开了餐桌。

蜿蜒的碎石小径两旁，暖黄的灯珠在棕榈叶间闪烁。走到107房间的门口时，宗岚却没有转向自己的房间。

“你不进去？”蒙川停下脚步。

“先送你，”宗岚说得理所应当。

“就这一条笔直的路我还是认得的......，”蒙川话没说完，宗岚就笑出声，“真路痴啊？”

蒙川想反驳，可想到宗岚毕竟也是好心好意，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到蒙川的房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突然低声道，“......谢了。”

宗岚的目光在蒙川的后脑勺上停留片刻，“嗯，晚安。”

蒙川不理解宗岚的答非所问，但是还是回了个“嗯，”随后闪进屋内，转身关门的时候从缝隙里看见宗岚已经转身离开。

蒙川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热水澡后的皮肤还泛着微微的粉色，他舒展四肢，打了个呵欠，这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里渗出。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如此漫长却又充实还让人意犹未尽的一天。

他翻了个身，枕间还残留着海风的气息，他想起珊瑚丛中惊鸿一瞥的荧光鱼群，想起宗岚在暮色中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原来所谓社交也并不都是那么令人窒息，也是会有这样自然而然的并肩而行。

蒙川把脸埋进枕头，彻底失去意识。

这一夜无梦，只有一片碧绿的海，在梦境边缘轻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