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小炉棚里已经有人。
赵大栓来得最早。他嘴上说不过是几块短坯,没什么稀奇,脚却比谁都快。苏冶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炉边看昨夜封火后的炉膛,手里拿着根铁钩,把灰扒得很细。
炉灰还带着余温,白气从灰里冒出来,吹到人脸上有股干涩的炭味。
“赵师傅早。”苏冶道。
赵大栓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早什么早,天都亮了半截。”
其实天边还灰着。
苏冶没拆穿他,先去看昨夜登记的那四块短坯。刘舟派来的小吏守在旁边,怀里抱着账册,见她过来,立刻把昨夜称过的数报了一遍。旧刀旧矛入炉五十八斤,炭耗三筐半,出坯四十一斤六两,渣损和飞火损耗另记。
苏冶听完,点了点头:“今日先取两块打矛头,一块打短刀,剩下一块留着看料性。”
赵大栓这才抬眼:“短刀也打?”
“要试。”苏冶把袖口扎紧,“矛头好验套筒,短刀好验刃和背。军械库里坏得最多的就是这两样,不试清楚,后头不好定标准。”
赵大栓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她事多。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坯料,到底没说出口,只招呼徒弟起火。
小炉棚很快热起来。
孙小六也被人扶着来了。他背上的板伤还没好,走路时腰弯得厉害,一条腿也不敢着力。断指老兵跟在后头,左手夹着一块木牌,右手拎着昨夜分好的几枚矛头。两人进棚时,赵大栓看了孙小六一眼。
孙小六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冶把昨日那块写着“裂、卷、松、朽”的木牌挂到棚柱上,又让人另取了几块小牌,分别写上“营州三月”“营州二月”“青州四月”“本库旧存”。每挑出一件东西,就把牌子挂在对应筐上,免得混乱。
“今日起,所有入炉旧料都按批次走。”她说,“不知道来处的,单列一筐,不许混。哪一批出了多少坏件,哪一批能回多少料,账上都要看得见。”
小吏应了一声,低头记下。
赵大栓在炉边听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打铁就打铁,弄这些木牌子做甚,费工夫。”
“费一点工夫,后头少扯皮。”苏冶道,“真出了事,也知道该找谁。”
赵大栓不吭声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匠人最怕的就是糊涂账。料是谁挑的,火是谁看的,锤是谁下的,到最后刀坏了,全算在掌炉的头上。如今分细些,麻烦是麻烦,真出了差错,也不至于一锅端。
辰时过半,第一根短刀坯打出来。
赵大栓亲自掌锤,两个徒弟一左一右递钳翻料。苏冶站在旁边看火色,不时提醒一句。那块料昨夜吃火吃得透,今日再回火锻打,刃口拉得很顺。刀背不厚不薄,刃部夹钢的位置也正。
等刀身成形,赵大栓把它夹到水槽边,先在刃口上抹了一层细泥,又看了看火色,才稳稳放入水中。
水汽腾起来,遮了人半张脸。
赵大栓把刀取出来,用布一擦,刃口露出一线干净的亮色。他把刀放在砧上,拿锉刀轻轻锉过,声音清脆,不涩。
“还成。”他说。
旁边的徒弟低着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苏冶只当没看见:“试吧。”
试刀的地方在库房前头。刘舟让人搬来两根旧木桩,又取了三柄库中登记为“可用”的旧刀作对照。一柄是本库旧存,一柄是营州三月送来的,一柄是青州四月送来的。三柄刀都擦过油,外观看着并不差。
听说要试刀,不少兵丁都围了过来。刘舟没有驱散,只让亲兵把人拦在两丈外。
赵大栓握着新打的短刀,活动了一下手腕。老匠人不常使刀砍人,可试刀的手法熟。他先对着木桩斜劈一刀,刀刃入木半寸,拔出来时刃口完好。再换营州三月那柄旧刀,同样一劈,刀身砍进去浅些,拔出来时刃口多了一个细小的卷边。
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再试。”刘舟道。
赵大栓点头。
第二刀砍在一截旧甲片上。甲片固定在木桩上,底下垫了皮。旧刀下去,响声发闷,刀刃崩出米粒大的一点缺口。新刀再下去,刃口也有磨痕,却没崩,甲片边缘被削开一道短口。
赵大栓拿起新刀看了半晌。
苏冶问:“如何?”
赵大栓喉咙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道:“比库里那几把强些。”
“强些是多少?”苏冶问。
“强就是强,哪有那么多是多少。”赵大栓瞪她一眼,“你要俺现给它写个状元名次不成?”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
苏冶也笑了一下,没同他争。赵大栓肯说强,已经是很难得了。再逼一句,他那点面子就要挂不住。
刘舟却不放过细处。她让小吏把每次劈砍的次数、刃口损伤、甲片切入深浅都记下,又把旧刀的批次一一写清。她写得很快,纸页翻动声和刀刃碰木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比吵架强多了。
试到第三柄青州刀时,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