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六也收了声，但下巴还是扬着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只是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刘舟走到苏冶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赵大栓和孙小六。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大栓是个老实人，见刘舟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声音还带了点哽咽：“刘主事，你给评评理，俺们大老远从汝南过来，没日没夜地干，图啥？不就图把活儿干好，让前线的兄弟少流点血吗？他倒好，背后这么说，这叫啥事儿啊！”

孙小六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辩解几句，但声音小了很多，只是反复强调：“我真没说，是他听错了。”

刘舟听完了，没问谁对谁错。她只对旁边跟着的亲兵点了点头。那亲兵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着孙小六冷冷道：“孙小六，辱骂上官，挑唆滋事，按营规，杖十。”

孙小六脸一下子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刘舟会来真的。他张了张嘴，想求饶，或者想辩解，但刘舟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赵大栓。

“赵大栓，身为匠作师傅，不能约束言行，当众斗殴，有失体统。罚扣本月工钱，以儆效尤。”

赵大栓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罚，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刘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刘舟没再多说，只道：“带下去。”

两个亲兵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孙小六就往外走。

孙小六这下真慌了，脚在地上蹬着，鞋子都蹬掉了，嘴里喊着“我错了我错了”，但没人理会。赵大栓站在原地，脸色也很难看，看着孙小六被拖出去，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舟又看向那几个看热闹的兵丁，语气依旧平淡：“各归各位，再有聚众喧哗者，同罪。”

兵丁们一哄而散，该干嘛干嘛去了。

库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苏冶和刘舟两个人，地上还散落着刚才推搡时掉下来的几件兵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刘舟这才转过身，看着苏冶。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里同汝南不同。”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手下的人，多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或者等着再上去的。性子野，烈，看着不讲道理，却也都是些能干活的人，对这些人，不能用对待平常百姓的法子。”

苏冶点点头，表示在听。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明白了。

“不能厌恶他们。”刘舟继续道，目光落在那些散乱的兵器上，“他们最终都是要去战场流血的人，可也不能由着他们性子来，失了威信，往后这活计，就更没法带了。”

苏冶明白她的意思，威信，不是靠身份压下来的，是靠一点一滴的事立起来的，今天这事，要是她自己来处理，恐怕只会更糟。她看着刘舟，心里是服气的。

“我明白了。”苏冶说。

刘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她步子迈得很快，像是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处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库门口的光线里。

苏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刘主事。”

刘舟停下脚步，回过身。

苏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像是随口一问：“那个孙小六，待会儿挨了板子，我想去去看看他。”

刘舟似乎有些意外，她看了苏冶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亲兵道：“等下带苏娘子去伤兵营，看看孙小六。”

那亲兵应了，过了一会儿，在前头引路。苏冶跟在后面，走出了军械库，外头的风更大了，刮得人脸疼，眼睛都睁不开。她拢了拢衣襟，踩着冻硬的土地，往营地里侧走去，伤兵营在营地比较偏僻的一角，几排低矮的毡帐，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兵丁，身上的盔甲也残缺不全。

亲兵进去通传了一声，带着苏冶进了其中一顶帐子。帐里味道不好，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孙小六在最里面趴着，背上盖着件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他听见动静，艰难地侧过头，看见是苏冶，立刻又把头扭了回去，把后背留给了她。那姿势，明摆着是不想理人，也不欢迎。

苏冶没在意。她走过去，在木板边蹲下。孙小六的背很瘦，肩胛骨高高凸起，衣服底下能看见肿起来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渗着血，把那件破衣服都黏住了。

看来板子打得不轻。

苏冶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在充斥着呻吟的帐子里，显得很平静。

“你其实没有在背后说过赵师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