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问过了么。”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被人牙子,从北边卖给我的。”
一模一样的回答。
苏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她在等,等一个或许不会有,但必须摆出姿态来等的、更真实的答案。
李三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
“至于我,”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还活着的人。”
一个还活着人。
苏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答案,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生存状态。
但她看懂了李三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一层很深的倦怠,以及不容触碰的壁垒。
他不想说,至少,关于“以前”,他不想说。
苏冶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点探究的锋芒。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尤其是在确认了对方实力之后,追问一个不愿开口的人的过去,既不聪明,也没必要。
她转而问了一个更实际,也更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点谈论利害关系的分析意味,“你就不怕,我知道得太多,对你,对米瓮,反而是个隐患?”
身份是绝密,权柄是依仗,泄露出去,后患无穷。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三看着她,脸上那点极淡的涩意消失了,又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知道,这船,反而更稳当些,藏着掖着,万一哪天你从别人那儿听来个一知半解,自己瞎琢磨,或者被人拿话诈了,那才容易翻船。”
一条船上的,利益捆绑,安危与共。
苏冶听明白了。这不是基于信任的坦白,而是基于利害的摊牌。
这个认知,奇异地让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震惊而产生的悬空感,落到了实处,甚至,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踏实,知道了同船掌舵的是谁,知道了这艘船大概有多大,总比在迷雾里瞎子摸象,整天担心撞上暗礁要强。
屋子里的气氛悄然变化,少了些试探和紧绷。
苏冶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晃动的水面,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
过了片刻,她端起杯子,将里面最后一点凉水喝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看向李三,脸上甚至恢复了点平日里那种略带调侃的神情。
“行,”她说,语气轻松了些,“船老大发话了,我这划桨的,心里也算有底了。”
李三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没说话。
苏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回到了正事:“那韩山那边,用石炭换份子的事,你怎么看?是馅饼,还是钩子?”
“馅饼也是钩子做的,”李三语气平淡,“看你怎么吃。他既然想绑上来,让他绑,但绳子得攥在咱们手里,多长多短,怎么打结,得咱们定,账目要清楚,交割要按时,份子的折算和分红,一条条写进契书里,别留含糊。”
“明白。”苏冶点头,心里迅速有了计较。知道了李三的身份和米瓮的图谋,再看韩山的举动,意图就更清晰了。这不仅是想搭豫州的线,更是想向掌控兖阳的“新主人”表忠心、纳投名状。既然如此,有些条件,反而可以提得更硬气些。
“黑石山的底,我还是得派人摸摸。”苏冶说,“就算成了自己人,账本也得看清楚。”
“随你。”李三不置可否。
正事说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苏冶看着李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就存在,但一直觉得没必要深究的问题。现在,她觉得或许可以问一问了,用一种更随意、也更容易得到答案的方式。
“对了,”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木纹,“有个事儿,我其实好奇挺久了。”
“嗯?”
“当年北边儿,”苏冶抬起眼,看着李三,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好奇,语气也放得轻松,像在聊闲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问得随意,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
李三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转得这么快,还问到了这个,他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目光从苏冶脸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苏冶也不催,就那么耐心地等着,脸上依旧挂着那点轻松的好奇。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冶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时,她才听见他开口。
“日子无聊,想要你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