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太阳暖洋洋的，透过树叶的空隙斜斜地漏进房间，形成金色的点点光斑。

电话铃声就在这个时候不解风情地响起。

响了三遍。陈然还闭着眼，只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来手机，接着自然而然把手机靠在身边188的背上，将屏幕对准自己。

188便这样成了手机支架，陈然便这样接通了电话。

知道他的电话的人很少，而且还连续打了三通，应该是有重要的事吧。

他大脑还处于浆糊状态，没有注意到“沈伴舟”的人物牌已经在闪闪发亮了。

对面先打来的，陈然没说话，呼吸绵长，显然还沉溺在恬静的美梦里。

“你……好？”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接通画面，对面的话音一顿，语调不自觉向上扬了一些，形成了一个疑问句。

没听过的声音，陈然哼唧一声算是应答了。

“你在快讯上的留言我收到了，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很令人遗憾……”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调平淡，没什么情绪，恰似一阵风轻抚过水面，掀起淡淡的波澜，而后送进人的耳朵，化作一阵隔靴搔痒的酥麻。

确实如粉丝所言，如果近距离听过沈伴舟的声音，耳朵都要怀孕。

不过听到这声音的是陈然，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谁在他耳边念经……

他偏了偏脑袋，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了，结果只是把头发蹭得更乱。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中间微妙的卡壳了一瞬。

“鉴于你使用了‘哥哥’这个称呼，我将据此使用相应的‘弟弟’称谓……”

弟弟？

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摆明了是在划清界限，陈然却蓦然睁开了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通视频通话，而非语音。

看着男人冷峻的脸，陈然演技大爆发，他脱口而出：“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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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俺呀，阿哥！”

意想不到的开展，哪怕是沈伴舟，脸上都出现一丝错愕。

沈伴舟看着屏幕内宛如发现了稀世珍宝、瞬间瞪圆了眼睛的大男孩，他丢去了方才的懒洋洋的样子，整个人倏地从被窝里坐起——

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沈伴舟在这个男孩脸上，确实看到了粉丝偶遇偶像时截然不同的神情，同样激动雀跃，但对方的激动雀跃，好像是属于……家人？

这个词语让他皱起了眉头，但眼下不容他多想，男孩手机还放在原处，清晰地记录了对方的上衣被被子带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和藏于其下的腰窝。

在这个以白皙为主流审美的时代里，他却有着深色肌肤，阳光和健康感扑面而来，令男孩犹如山野静谧处休憩的小猎豹，生机勃勃。

这还不够，男孩一低头，像是觉得睡衣不够正式，当即动手要换上一套新衣。

“别脱。”沈伴舟出声制止了男孩。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出了偏离台本的话。

“欸？”陈然歪了歪头，吐出一个语气词。

但他对沈伴舟的冷漠置若罔闻，眼睛亮闪闪的，“阿哥，恁还记着不？咱俩一块摘枣妮儿！你尽让俺往上爬，末了才说是别人家的，害俺下来挨了好一顿骂呢！”

沈伴舟完全没有这个记忆。

陈然见他没回应，也不气馁，只一个劲在叭叭，“你可真能糊弄俺！非说把铅笔绑风扇上就能自个儿写作业，结果俺那本子被撕得稀巴烂，害得俺被阿妈好一顿臭骂！”

“俺不服气去说理，阿爸倒还护着你，说‘你哥多老实’，阿妈断定俺是耍滑头，给俺结结实实一顿打！冤死俺了！”

说到这里，陈然特意停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抬眼觑沈伴舟的表情，只是在难堪的沉默里也感觉到了难堪，还有一点难以抑制的悲伤。

沈伴舟完全不记得他是谁。

“阿哥，恁——”

他还想说些什么，试图勾起阿哥的回忆。可是对方打断了他的话，也把他重逢的喜悦给带走了。

“抱歉，我不认识你。”

沈伴舟不认识陈然。

终于，大男孩停了话头，他抬起眼睛，他看着男人的脸，清楚地看到了那上面有疑惑、有不解、有奇怪，到了最后都化作漠然。

从头到尾，唯独没有怀念。

“怎么、怎么会不记得，咱俩一块在田埂子上疯跑，举着破笸箩满世界扑蝴蝶，还去东头地偷过瓜……”说到这里，已经是普通话和乡音半掺，尾音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男孩还想列举一些事，可他在男人漠然到冷酷的表情下败下阵来，他也开始觉得这样的话似乎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他只是嗫喏了一下嘴唇，“阿哥，不是说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吗？你，你怎么会……怎么会连我都忘了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若有似无的哭腔。

如果不是少年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太过真挚，长得又惊为天人，对面的众人都要以为他是神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