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艘前往燕国的走私船上，我与孟时旻为了撇清嫌疑，嫁祸了一个无辜的水手。那水手在我们眼前被绳索层层捆缚，抛进海中，生生溺死。

而我们为了苟全性命、留取葛家的罪证，甚至不敢施救。

至今我仍不时想起他死前在海面上挣扎求存的样子，那一幕每每在脑海重现，愧疚与无措便如潮水般袭来，将我吞没。”

沈终夜沉吟良久，才垂眸道，“当时的选择有违你的心意，却也是无奈之举，对吗？”

韩世渝叹息着称是。

“孟时旻或许会告诉你，成大事，必要的牺牲是免不了的。”沈终夜的语调宛如一泓深泉，平静地淌过心间，“不过我不会那么说。既然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不如将它看作一个教训。”

“教训？”

沈终夜点了点头，“你要将它牢牢记在心中，下一次做选择的时候，不再重蹈覆辙，方才不辜负他的牺牲。”

心中的淤堵骤然散去，有种说不出的快意。此时月出云端，一切豁然开朗，梧叶在风中婆娑，发出怡人的沙沙声。

“我明白了，”韩世渝释然一笑，“多谢。”

“你若真心谢我，就该拿出真面目示人。”沈终夜觑了一眼韩世渝，语调冷淡，隐隐有些怨怼。

韩世渝莫名道，“什么意思？”

“韩世渝，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点狐狸尾巴都没露？”沈终夜眯着眼，语气愈发不耐，“还记得初见那日你在名簿上留的字么？都说字如其人，你不觉得你的人和字很割裂吗？人端的是中正平和，字倒很恣意洒脱。就好像一个人刻意磨平了棱角，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了不合适的衣衫里。”

“……不是你想的那样，”韩世渝苦笑道，“我少不更事时，性子的确与今时不同。只是遭逢大难之后立志洗心革面，谈不上什么刻意藏锋。”

“是么，”沈终夜冷哼道，“我去过你家几次，虽然大部分时候，你们房间都被仆从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偶尔也有来不及归置，桌上散乱不堪的时候，恐怕那个随意散漫、不修边幅的，才是真实的你吧？”

不想平日疏忽留下的细枝末节都被人看在眼里，韩世渝一时哑口无言。

沈终夜垂眸道，“还有，你看似面面俱到，其实与你有深交之人并不多。你看不上那些汲汲营营争名夺利之辈，能入得了你的眼的，要么学识渊博，要么颇具才干，说你骨子里自视甚高，不过分吧？”

韩世渝无法否定，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其实一切皆有缘由，前世他在家中备受宠溺，骄纵任性惯了，却是一事无成。时隔多年，每每午夜梦回，仍有无数的悔恨与自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他之所以收敛了性情，拿出一副温和持重的派头，是因为此生是他唯一一次改写家国命运的机会，孤身在官场周旋，不能暴露太多弱点，更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然而面具戴久了，早已融入骨血，想要卸下来竟也不那么容易。

他并非有意要对沈终夜隐瞒藏私，可真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终夜疾步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直视着韩世渝，“韩易之，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藏头露尾的。”

四目相对，韩世渝陷入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只觉得心跳的鼓噪异常清晰。

他怔怔道，“……那是自然。”

那对凤目里难得盛满了笑意，仿佛藏着星河万顷。

“你本来的样子也并非面目可憎，不如坦率些吧。”

“好，”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