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儿时曾听父亲提起过东京的元夕,每每在异乡怀念故国盛景,父亲总是百感交集,泪眼婆娑,作为唯一的听众,他也曾有过难以磨灭的好奇。亲身来到余杭之后,反倒因为疲于奔命,全然将其抛诸脑后了。
“元宵自十四夜始,共历五夜,你设法抽个空,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到时候再看吧。”
到了申时,沈终夜前往禁中准备大傩仪,韩世渝与他同车而往,他在东华门外下了车,找了间附近未打烊的酒家,等着看热闹。
天色渐晚,长街寂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整个酒家里只有他和邻桌的一位客人,想来二人在除夜巧遇也算一桩缘分,邻桌的客人便同韩世渝攀谈起来。
“这位郎君,大节夜的,怎么一个人在外头?”
韩世渝向邻座投去一瞥,那是个面容清癯的壮年男子,他的桌上点了一壶酒,一盅煨鱼,还有两碟小菜。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面善。
韩世渝笑道,“晚生客居京师,适逢友人参与禁中驱傩,特来赏玩一番,丈人您呢?”
男子苦笑,“老夫被贬了官,今日就要离开余杭了,在此等候车马。”
原来暂时寄身于同一片屋瓦之下的二人,命运却迥然不同。
韩世渝对男子顿生同情,“敢问大人,因何被贬?”
男子倦怠地叹了口气,“我非言官,上书弹劾官员不成,因此被降罪。”
再问下去就必须亮明身份了,韩世渝道,“在下门下省给事中韩世渝,敢问大人弹劾的是哪位官员,弹劾内容是什么?”
“老夫乃枢密院编修陈升之……”
陈升之后面说了什么,韩世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右手颤抖得厉害,手中的酒杯差点就滑落在地,砸个粉碎。
他本名陈子麒,前世他从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曾祖父,就叫陈升之。
眼下是佑德二年冬,他的曾祖父应当正值壮年,因为弹劾郑增结党营私不成,被外放至建康府。
陈升之一生致力于恢复疆土,上书不辍只求徐图北伐,多次不合时宜地进言断绝岁币,迁都金陵,因此得罪了大大小小无数官吏,甚至官家本人,最后无官可做,只得告老还乡。
也是这个陈升之,他要求自己的子孙身先士卒,以光复中原为志向,以守卫家国为己任。
可天不遂人愿,没等到北定中原的那日,病入膏肓的南安就已走到穷途末路,琉球海上浮尸七万,陈氏一门几乎死绝。
史书翻过最后一页,属于南安的太阳还是落下去了。
韩世渝眼眶唰地红了,他忍泪吞声,向陈升之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他喉咙喑哑,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满腔愁绪翻腾不已,然而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词半句可供倾诉。
他想真心地恭维一句,久仰先生人品才学,今日得见,是我之幸。
想问他将家国情怀系于一身,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值得吗?
还想对他说,你这一生孜孜以求,却没能实现的志向,这一世合该由我一肩挑起,筚路蓝缕,至死方休。
听见陈升之一板一眼地说,“当不得韩给事如此大礼,”他只觉得命运如此荒谬。
韩世渝沉默着摇了摇头,偷偷拭了拭泪,又给了擦坐的小鬟一点碎银子,嘱咐她弄个食盒,将自己桌上未动过的菜肴都装上,给陈升之带在路上吃。
大抵时天意弄人,偏偏是在一年岁除,阖家团圆之夜,叫他遇见了隔世的故人。
而命运的残酷几乎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就在转瞬之间,陈升之的马车到了。
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可以送送他的借口。
韩世渝眼看着形销骨立的陈升之背上单薄的行囊,趋步离开酒家,只身走入风雪之中。他透过二楼的轩窗,追逐着他的背影,直到那粒小小的背影被对街的马车覆盖。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终于忍不住追了出去,大步流星地从酒家的楼梯上飞奔而下,然而当他追至街口,马车早已疾驰而去,漫天彻地的大雪中,只留下两道淡淡的车辙。
飞鸿已去,徒留雪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