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摸黑入室,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秉烛查看。他们所在的内室被当作酒窖,坛坛罐罐推了一地,只有一条窄道可供通行,他们没有在这个寸步难行的房间里逗留,而是快步走向外间。酒坊的门面不大,十尺见方的斗室内,仅有一方矮柜、几缸酒以及若干用于沽酒的器物。
沈终夜从矮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本账簿,由于长期翻阅记录,边角已经打了卷。他大致翻看了一遍,除了诧异于这间麻雀大的酒坊销路十分不错之外,并没有其他发现。
横竖了无头绪,他开始用剑鞘去敲击墙壁与地面,试图寻找夹层或是暗室,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不得不回到那间酒窖里,沈终夜再次用剑鞘探了一遍墙壁,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猫腻。地上密密麻麻的酒坛与酒曲罐让人无从下脚,更不要说一探虚实了。没别的办法,只有硬来,于是两人卷起袖子,开始挪动酒坛,仅仅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已经是大汗淋漓。
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左下角的四个酒坛全部被移出原位时,地下倏地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原本服贴的地板翘了起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黯淡的烛光中,依稀可见向下的旋梯。
二人沿路下探,旋梯的尽头,是一个相较于上层,占地面积略小的地窖。
地窖东首搁着一张陈旧的方桌,桌上铺着一幅未竟的工笔画,毛笔与颜料散乱地堆放在桌角。画中余杭城北的余杭门与天宗水门内的诸般景象都被描绘得惟妙惟肖,画面不仅聚焦于熙攘的行人、临街的商铺,连雉堞里巡逻的卫兵都被纳入来纸面,作画者观察入微的心思,与细腻工巧的笔触,均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沈终夜只瞟了一眼,就断言这是一幅谍画。
所谓谍画,就是把需要传递的谍报信息,绘制成画,这样做既容易糊弄皇城司,也便于传递情报。像这样的风俗画,可以直接作为商品,完好无损地从敌国的眼皮子底下一路运回本国。
眼下这幅谍画传递的,便是余杭城门的防务布置了。
地窖西北角放置着一个庞大的储物柜,外面落了锁。这回不是区区一根铜条就能拆解的锁了,这把锁面上有五个旋钮,只有把每个旋钮都拧到正确的角度,锁才会打开。
不想它对沈终夜来说还是小菜一碟,柜门很快就被打开。只是柜门敞开后,二人讶异地发现,这个大储物柜里,还嵌着一只小一号的柜子。内层的柜子由铜皮制成,统共分成六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圆形按钮。每个按钮上各刻着一副阴刻画,酷似一个个圆形的印章。
韩世渝将微弱的烛光依次投向每一幅阴刻画,他很快看出了端倪,
“这按钮上刻的的是八卦。”
“你看,”韩世渝重新将烛火靠近柜门,“从右上到左下,阴刻图案依次是风、雷、水、火、山、泽,正好代表六个卦,分别是巽、震、坎、离、艮、兑。兑离震三卦属阳,巽坎艮三卦属阴,如果按下三阳代表乾卦,按下三阴代表坤卦,这样八卦就凑齐了。”
沈终夜问道,“是不是它们两两阴阳相合就可以解开?”
韩世渝摇了摇头,“未必,我想柜门内部大抵是有一套机括,应当可以变换密钥。因此这个密钥可能用到了全部六个按钮,也可能只用两个按钮来组成一个特定的卦象。”
“那怎么办?”沈终夜拧着眉头说。
韩世渝叹了口气,“没办法,只有依次穷举,但愿它没有防卫机关。”
六十四卦,加上六个卦都按下去,少说也有六十五种可能……韩世渝只能从常见卦象开始排除。
他先试了鼎卦与大有卦,储物柜丝毫不见动静,接下来他决定试试泰卦,于是将下方按钮全部按下,又去按上方三个按钮,当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时,两支冷箭骤然从储物柜的上下两侧弹出,径直冲着韩世渝飞来,沈终夜反应很快,他出手推了韩世渝一把,韩世渝向左踉跄了一步,顺势躲过了两支箭的追击,下面那支箭的尾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飞了出去。
饶是有所预料,他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梆子敲击更鼓的脆声从街面上传来,眼下是四更天了,五更天早市就要开张,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终夜当机立断,执剑走到柜前,一手作出格挡姿势,一手准备按下圆钮,“接下来我来触动机关,你负责告诉我按哪里。”
韩世渝向远处退去,他决定试一试丰卦,于是对沈终夜说,“先雷后火。”
沈终夜迅速激发了两个按钮,暗格里嗖地射出四支箭矢,他翻转剑鞘,将所有箭矢打落在地。就在箭头落地的那一刹,四围骤然铃声大作,震耳欲聋,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铃铛,可耳畔却仿佛有无数铜铃相互激荡,金属撞击的音色尖锐刺耳,仿佛要将他们的耳膜震破。
此刻韩世渝终于了然,地窖之所以比上层略小一些,恐怕是因为有人在它的外层布置了一套看不见的示警机关。
此时坊内众人早已沉入梦乡,街巷一片寂静,连更夫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嘈杂,沈终夜心下一凛,只怕这铃声已经传遍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