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箭楼上,等着燕军的做出反应,然后渐渐地,渐渐地,他发现燕军在往后撤。
成功了。
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了,沈终夜侧身倚靠着墙壁,轻轻松开了拳头,才发现掌中全是冷汗。
硝烟渐渐散去,江天的明月重新洒下一片寂静的银辉。
黎明的微光重现天际,士卒们便各自回到军营中歇下了。
沈终夜从箭楼上下来就遇上了在密道外睡得不省人事的韩世渝,此时韩世渝的形象实在很难令人联想到初见那日那个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沈终夜忍不住笑了出声。
“喂,醒醒,”沈终夜拍了拍韩世渝的肩膀,韩世渝这才从黑甜的梦乡里慢慢醒转。
韩世渝睁开惺忪睡眼,眼中的沈终夜仍是冷着一张脸,只是语调多了几分上扬,
“干得漂亮。”
韩世渝起身与沈终夜一同往回走,回程的路上,沈终夜终于按耐不住,抛出了他的疑问,“韩世渝,你哪里搞来这么多人?”
韩世渝有些纳闷,“不过两万厢军,算不上多吧?”
沈终夜摇了摇头,“可我从箭楼上望去,远不止两万人。”
“……是吗,”二人又并肩走了一会儿,韩世渝才恍然大悟,“后面的不是我借来的人,是城外观战的百姓。”
沈终夜语气轻快地说,“看来还真是天佑我大安。”
当下如此,将来却未必,前世经历过国破家亡的韩世渝无意在此时泼冷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酣战了一个昼夜之后,直到第二日傍晚,燕军都没什么动静。
夜半时分,和州城衙署内寂静无声,一位斥候飞奔入内,气喘吁吁地说,
“报!燕军全军摸黑渡过姥下河,向西行径。”
“不好,他们要转攻杨林渡,”沈终夜面色凝重,“通知所有舰船,向杨林渡靠近,敌军入侵,直接开火。白洵直,你跟着水师走,我带陆军随后赶到。”
杨林渡是从和州横渡长江的重要渡口,燕军眼看和州城久攻不下,决定转而夺取距离城池遥远的杨林渡。一旦杨林渡失守,则无需攻克和州城,就可以直接南渡长江。
前三日的防守,淮西军几乎已经做到极致,可燕军仅仅损失了五万人,眼下十五万大军直扑杨林渡,区区八千水军,又如何能抵挡。
沈终夜飞快地说,“虞候,你扣下一艘小船,派人立刻通知江南的太平州,和州即将失守。
韩参军,你带着林星纪即刻启程去扬州求援,我只能拖三天,三天之内援军赶不到,就不必来了。
让轻骑带五十名工匠,现在就去濡须水东岸,找个远离燕军的地方,直接挖开堤坝,其他人,跟我出城迎敌!”
这是一场无法取巧的较量,燕军已经取得了先机,他们只有拼死抵抗了。
韩世渝与林星纪作别了和州,一路不停地换马,星夜兼程,终于在一天一夜之后抵达了扬州。进了衙署,经过一番通报,他们见到的不是淮东军老帅白季英,而是他的长子,白洵直的兄长,副都统制白洵清。
没时间多客套,韩世渝上来就直奔主题,“白副帅,和州军情告急,十五万燕军围攻杨林渡,司职拱卫的淮西水师仅有八千人。一旦杨林渡告破,燕军将直入江南腹地,届时必然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在下恳请淮东军对和州施以援手,纾解当下之困。”
白洵清在厅堂内来回踱步,隔了一阵子,才开口道,“不是我不愿意帮,只是扬州也只有八千水师,就算全部开拔,也解不了和州之危。况且眼下从乘州南下的燕军还在攻打扬州府,扬州乃国之枢纽,不可能轻易让出,恕我实在是无力驰援。”
韩世渝肃声道,“白副帅会这么想,是因为当下燕军还在江北,杨林渡对岸的太平州前有大江天险,后有建康诸军,看似坚不可摧。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您知道驻守太平州的军队有多少人吗?”
“多少人?”
“两万人。区区两万人的防线,脆得像一张纸。您认为他们能守住出入建康的要道吗?”
白洵清皱着眉摇了摇头,“守不住。”
韩世渝铿锵有力地说,“因此和州一旦失守,太平州兵败只是时间问题,江南的口子一旦开了,燕军的攻势便会如二十八年前一般摧枯拉朽,甚至攻陷建康、京口都是可以想见的。到时淮东二州孤悬江外,恐怕也无法避免倾覆的命运。”
可惜他说得口若悬河,白洵清却并不买账,他轻嗤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只要能保下扬州,我就会分兵和州,借机偷袭敌后。淮西军退到太平州之后,我们两方合力、南北夹击,定能守住长江一线。”
韩世渝道,“白副帅,置制使下的命令是死守,和州的将士们莫敢不从,现在要撤,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要四天时间,只要副帅肯分兵给我,四日之后,我一定完璧归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