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他步入正堂,才惊愕地发现,制置使佝偻着背,满头华发,手臂微微颤抖着,原来老病相催,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龙行虎步的大帅了。
“督视江淮军马府参军韩世渝,参见制置使。”
制置使李为宾哑声道,“我知道你。”
“是,在下中进士那年,不知天高地厚,曾冒昧给制置使写过信,”韩世渝说,“实在抱歉,打扰制置使休息了,只是军情紧急,不得不求助于制置使。”
“我看过你的信……你并非不知深浅,肆意妄言,不必如此自谦,”李为宾有气无力地说,“有什么事便讲吧。”
“制置使,燕国已在滁州陈兵二十万,即将攻打和州,而和州的淮西军残部,加上无为军借调过来的军队,仅有不到七万人。”
李为宾一时震怒,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咳咳……淮西军怎会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韩世渝避而不答,只道,“如此危局,还需援军来解。”
李为宾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真州恐怕无兵可借,燕军准备进犯扬州府了……咳咳,扬州府不保,会牵累余杭失守,我眼下恐怕不能分兵和州。”
“制置使,这……”
“你莫急,我会下令让淮东军速战,待扬州得胜,即刻驰援,”李为宾喘了口气,“你须叫沈终夜无论如何都要拖上几日,就是死也不能让敌军渡过长江。”
韩世渝别无他法,只得俯首称是。
林星纪垂头丧气地跟着韩世渝离开了制置使的府邸,回程路上,林星纪一直沉默不语,韩世渝见状,便故意引他搭话。
“林星纪,你们沈统制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那是自然,我父帅曾说,若论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他不如人,可若论阴谋诡诈,运筹帷幄,人不如他。”
林星纪所说,不太可能有假,只是回想起前一年在武器铺子相遇时的情形,韩世渝却不觉得沈终夜是心思如此深沉之人。
回到淮西军驻地,韩世渝将借兵之事与制置使的交代一五一十地转告了沈终夜,沈终夜始终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倒是很沉得住气。
“你回来得正好,”沈终夜调转了话头,“看这态势,明日便要交战了,先劳军吧。”
“好,我也正有此意。”
过了晌午,劳军的酒、牛肉,与银子被一一分发给将士们,军营内多日紧绷的气氛,终于有了一点缓和的迹象。
过了未时,沈终夜、韩世渝与其他几位统制一同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列阵完毕的军队,沈终夜给自己斟上满满一碗酒,继而放声道,
“弟兄们,今日这一战是为了守住大安的国境,更是为了守住我们所有人的家,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被掠夺践踏,自己的家人流离失所,所以弟兄们,拿起你们的刀枪剑戟,带上你们的弓弩火炮,我们一定要将敌军拦截在大江之北,”沈终夜沉声道,“二十八年前的耻辱不能重演,江南腹地一旦被燕国人踏足,我们将无处可逃。别看敌军来势汹汹,其实骄兵必败,他们只要稍微受到点挫折,就会变得不堪一击。我们没有退路,但我们有必胜的信念,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我们不能输,我们也不会输!”
他说罢,军阵中的将士们各个热血沸腾,回应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战!战!战!战!”
沈终夜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
“军中受赏的规矩,我就不在这儿重复了,此番若是得了胜,我那份恩赏,尽数分给你们!”
听说有还额外的赏赐,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沈终夜仰头饮尽手中那碗酒,众将士们也跟着将酒一饮而尽。
只消几句话,军中萎靡之风便一扫而空,不可否认,沈终夜的话很有煽动性,甚至连韩世渝都感觉自己有些热血上头。他转身去看沈终夜,这才注意到沈终夜身上只穿了一件绢甲,在暮秋时节,似乎有些过于单薄了。
深夜,衙署中。
沈终夜、韩世渝、军中其他三位统制,还有几位谋士齐聚衙署之中,厅堂灯火幽暗,凛冽的秋风似乎随时要把灯焰扑灭。
沈终夜先是在《山川险要图》上摆好了两军的兵棋,而后对众人说,“这次议事是为了商量应敌计策,诸位畅所欲言吧。”
众人却一致沉默起来。
“怎么,士卒们还没怕,谋臣倒先露怯了?”沈终夜冷声道,他瞥了眼韩世渝,
“韩参军,你怎么看?”
韩世渝没有作战经验,不敢盲目应答,只好照着的兵书上的标准答案回复,
“敌众我寡,分兵为上。”
“是这个道理,”沈终夜又抬眼看向一位谋士,“王柯,你来说说怎么分散敌军兵力?”
名叫王柯的谋士有些慌了,“这……就算敌军分兵五路,我军也未必能占到优势啊……”
“其实未必,你们回忆一下,燕军入侵两淮时,是不是一路高歌猛进,几乎没有遇上像样的抵抗?”沈终夜正色道,“只要我军顽强抵抗,就一定会有转机,燕国太子谷截有为此番起兵还未尝败绩,此时的燕军可以说是一支骄兵,倘若遇上了难啃的硬骨头,这支骄兵的士气立马会被挫败,锐气被锉,离溃败也就不远了。”
沈终夜伸手指了指厅堂角落里的一位男子,那男子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开口作答,
“统制,时旻以为,要阻挡燕人渡江,则必要在江畔设置足够的战船以拦截燕军,”男子不紧不慢地说,“这几日江上雾浓,我们炮药库里还有好些霹雳炮,或可利用霹雳炮令江上烟雾弥漫,敌军自然失去方向。”
“说得好,”沈终夜的目光扫过厅堂中每一个人的脸,“还有谁要献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