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三个字。舌尖与上牙膛轻碰。再简单不过的一问。于她而言,却是再艰难不过的尝试。
迄今如此,一向如此。
*
彼时她刚续上脑袋里的弦,脑筋生锈似的慢。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地的天气。温润,潮暖。与干凉的道中大相径庭。显然,她被卖到了相当遥远的南国。但闻着榻榻米的味、摸着雕花木头的柜门,料想还没出了日本。就凭她这一把脱了相的瘦骨,竟没在舟车劳顿中殁了,想必转手她的人贩子是个宝爱货品的主。
照料她的人亦是这般。擦身、梳妆、更衣、喂药,无一不是由他亲手操办。她早先以为这些不过是一箩筐细致得过分的“走货”,渐渐发觉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偶尔换一名老妪陪她——筋脉凹凸、一身樟脑球混老式熏香的气味,才明白自己是落在了哪个买家手上。
应当就是那个男的。他身上并无什么多余味道,有时会带一层薄汗回来;手掌刺棱棱的,体格结实。颇像是干体力活出身。看顾她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耐心且熨帖:从描临工笔画似的眉尾,到饮水时剥落又新沾抹的口脂,再到未曾烫嘴或变冷的汤药、菜肴,乃至入浴后擦洗到脚趾弯的仔细……结合他留给她的几近粗疏的初印象,俨然到了唯恐一个不小心便会捏碎她的地步。
好歹是清醒过来。对于这么一位悉心关照的恩主,她得做出些表示——至少得知道他姓甚名谁、形貌如何。
于是,在暑夏的某个白日,她拉住他的袖口,第一次问了那个问题:
您是哪位?
她一笔一划写着,莫名感到他的掌心发黏。
没有回应。
你是谁?
依然没有回应。
她疑心他不识字,又不敢贸然再问,就趁睡时去摸他的脸。他习惯从背后抱她睡觉。只需向后抬起手腕,便能触及他的右脸。
与他的手掌不同,他生就一张——或是半张近似端正的脸。脸皮虽不怎么细腻,却也算不得粗粝;嘴边有半圈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微硬、不甚扎手;往上爬是一道愈合许久的缝合疤,延伸至颌骨,凹凸不平,像是下巴被人粗暴地打断再接续回去……不过如今这世道,除非是浸淫文墨的学生哥儿,又有哪个男人身上没得一两处疤呢?
而后,她抚到了他的眼皮。稀软的,发虚。点上一点,还会向眼窝塌陷下去。
有什么在微微打颤。并非他不存在的右眼球,而是她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放回到她因紧张而收缩的小腹。她被他从背后环住,锁了个彻彻底底。
她一夜未眠。后颈被他的鼻息压着,心脏嘣嘣乱跳。她知自己越界了,也意识到这是自己小看他的缘故。会去买一个耳聋目盲、体弱多病的女人回家,还细心看护着的男人,多半是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一类的事,她平素听得惯,见得也多,应到自己身上,却格外钝拙起来。
是了……
灵光乍现一般,她反应过来:一个毁了容、并因此介怀的男人,肯定更乐意找一个瞎了眼、看不见自己相貌的女人作伴。
人之常情而已,不足为怪。
这样说服了自己,当屋里只余自己一人,她便开始四处摸索,企图探得哪怕一丁点有关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她摸到过妆镜背面,也伸手进过熄火的灶膛。甚至为了寻些难得的刺激,摇摇晃晃踩过橱柜,尝试着够到房梁顶上。除却险些跌断脖子,仍旧一无所获。
但若涉及其他,似乎又另当别论了。
搜寻桌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削过的铅笔,笔头圆钝,底下压着的一打便笺,张张都能捏到有力度的字迹。无疑,他认得字,还是速记的一把好手。她能在灶台边碰倒切菜的案板,却始终没被刀子割过,只能是刀子被有意收起来的缘故。而随着摸家具的次数变多,她总能触到一些特别滑腻的部分,仔细嗅嗅指尖,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石灰涩味。如此一来,她上手过的每处角落,都会留下白色的指痕。唯有他能看见的指痕。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背后不做声地守着,看笑话一般。
她不清楚他是否会真的笑她。她只觉得自己怪可笑的,跟演哑剧没两样。
也对。和那时候一样,她本就不该说话。他不想,抑或是不需要告诉她任何事,包括他是谁在内。不要提问,不要探寻。做一个随他摆弄、由他擦拭的玻璃娃娃便好。
难道不是么?他为她做的事,桩桩件件,与其说在看护一个女人,不如说是养护一具人偶。
但话又说回来。依她如今的境地,又凭什么要求一个买她回家的男人,将她当作一个同样完整、正常的女人对待呢?
况且,他也算救她一命:新鲜的三餐、药剂,每日有人喂到嘴边;华服加身,天气和暖,更加不必担心严冬的霜凋雪寒。遵从他暗设的规矩,至少她眼下能享用这些好处。跟病重那阵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似她这般残败的身子,不该贪多,也不能够贪多。
可即便如此,她得到的优待也丰厚到过剩。仅仅扮作一具不多事的盲眼娃娃相陪,就能换来陌生人耗费不菲资金和大量时间的精心照顾,未免便宜得出格。做交易讲求有来有往,无论物质还是人情。凭白得来的好处,也会凭白地增进烦恼。尤其是对她这一类习惯交易的人。
他定然是对她另有所图的。然对于这么个只剩一身病骨的女人,他又能图什么呢?
图我的肚子吧。她心里想着,旋即笑了一下,倒头扑进一床丝麻被褥。嗓子磨砂似的疼。
可是,我生不了呀……
她冲墙壁无声地开合嘴唇。向那片模糊的白伸手指、画圈,自觉是勾了个大肚皮的球,又拿指甲刮了。那个带她来南方的人贩子,九成九没对他说起过她以前滑胎的事。当真是个倒霉催的冤大头。倒霉得要命。
也难怪他从不和她行那档子事。又不是不举。多半是打算再养胖她一点,否则连睡她都睡不到几两肉。
真到做的时候,待他好些便是,权当是报答他养活自己的恩情。至于他何时发现“货不对板”,就看他俩共同的运气。指不定是她抽中了上上签,先一步下了黄泉,留得他蒙在鼓里,临了骗一笔丧葬费。占尽好处。
在那之前,若问她还有什么愿望,就是再碰一次琴了。
碰不到真的,也不坏。她虚虚拢出琴腹的一尺,右手握紧空荡荡的琴颈,对自己说,摸得到实在,却听不见声,白白戳了痛处。划不来。
还不如弹一弹自己捏的,多少心里能有个响。
有时,他会领她出门走走。坐马车去医院,或是沿一条固定的路绕圈。经过聚了人的路段,他总是攥紧她的手,却又放慢脚步,好似刻意要叫周围人看她——或他们一个仔细。她猜他这么做是出于炫耀的意图:炫耀自己得了个光鲜亮丽的宠物,挖空心思用钱、药和绸缎堆叠出的玩偶。
这倒与她的旧职相合。漂漂亮亮傍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不多言、不忘形。按他们的喜好跟吩咐行事,仰赖他们的打赏过活。而这一回甚至无需她自己动手妆扮,还少了置屋的分成。乐得清闲。
挺好的。她告诉自己,变成这副又聋又瞎的鬼样,还能拥有如此富足且安定的生活——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周而复始地延续下去。直到他发现她腹中的秘密。直到她死。
那一天——经过漫长而溽热的雨季,他久违地带她外出走动,像是给过路人展示他新购得的细绸单衣一般。太阳白刺刺的亮,一闭眼便有大片大片的光圈浮现。手背被他包覆硬茧的手掌裹着,上下、上下地摇,热乎乎发黏。她不禁生发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她跟他会在这条看不见终点的、白茫茫的道路无止境走下去,走得远远的。远到他们自己都消失不见。
恍惚间,有东西贴了她的大腿蹭过去。软绒绒的,带了些湿润的温度。
起初,她误以为自己被哪里来的小狗或羔羊顶撞了。道内的农人会牵着本地产的牲畜上街兜售,都是些亲近人又爱动的活物。却像要证明她的猜想是错的,黑煤球似的影一忽儿从眼皮子底下朝她拱来,攒攒一团,圈在她周围。要么拱她,要么拽她的衣袖、衣带。没人带领着,也没人管束着。倏然出现,却迟迟不见散。好似迁徙觅食的兽,又像自地底爬至地表的鬼魅。
可青天白日的,从哪里能跑来这么一群野兽或鬼怪呢?
想到后者,她忽地打了个寒颤。伸出去的要摸那影子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到胸前。扣住了。
倘若这世上当真有鬼——还能不顾昼间的阳气来纠她缠她,她只能想得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不再紧握她的手了。
四周弥散着雾森森的白光。她扭着脖子到处转,冷汗顺发根一溜溜淌下脊背。双腿像变作了两根木棒,腿根被和服里衬黏缚。每迈出一脚,都如同被提扯了皮肉。便是她初穿桐木高齿屐学步那会儿,也不见得有这般狼狈无措。
他实际并没有距她多远。才挪五六步,她就辨出了熟识的轮廓。跟另一块较大的黑影挨着,若即若离。她把握不好间距,又怕他正忙着,只得一寸一寸地蹭,同时抬手,指尖紧往前够——那感觉颇像是变作了一株新生藤蔓,尽力向岩壁分出用以攀援的触须。总算夹住了应当是他衣袖的部分,拽了拽,被他反握住手腕。力道稍稍重了,透着些不耐烦的意味。果真是她碍事了。可她无法不这么做。她连一根探路的手杖都没得把,能依凭的对象唯有他一人。
又有阴影掠过她的手肘。袖子飞起、落下,擦得她小臂微凉。她下意识缩缩身子,感到腕子一紧,攒握的拳头被翻了个面。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指尖在她手心轻按片刻,而后划弄起来。一顿一点。
小孩子。
他写完这三字,轻拍她的掌心。做“完了”的示意。
小孩子。
她默默跟读一遍。心口跟着一窒,就像被细钢线勒住,来回地磨。
真的是。她想,原来真是她。
但绝无可能是她。她从她肚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她已疼到神志不清。只透过眉毛淌下的汗,瞥见稳婆抱了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出去。
“刚生下来便是没了气的,那可怜孩子。”置屋妈妈在床头对她说,手指比划出一个耗子大小的圆圈,“才这么一点大,连毛都没长一根,也就能看得出男女——是个女娃。”
她握住她的手,翻过掌心,轻拍两下:
“就算是个活的,你一个人也不好养活……小孩子这东西,可麻烦着呢。”
小孩子。
越是反刍,胃里的酸水就越是倒腾。直似要流入四肢百骸,遍布全身的血管。
别再写给我了,她想对他说。嘴巴却死死闭合,牙关紧锁。无形的字烙在她手心。擦不净,抹不去。下腹的肉仿佛被百来片刀刃绞着,又一窜一窜地跳。好像松了气,便会接连掉出几串黏糊糊的血块。扑扑地动。
我都知道呀。
我都知道的。
怀上孩子那阵,刚巧赶上中岛的官营花街开门营业。北陲中心,又是军事重地,市容、风貌乃至军队士气皆不容小觑,整顿如雨后春笋般的花柳业是迟早的事。堆满松针的大招牌在第七师团对岸一竖,即向全市军民昭示了官家的雷霆手段,虽有与中岛一水之隔的上川中学教师、市议员高呼抗议,亦是毋庸置喙的决断。一时间,军官、商贾蝇蝇往来,新楼、旧店更换着法争奇斗艳,挖空心思要多揽一位客人上门。
因了早早搭上第七师团某高官的顺风车,置屋妈妈已盘下主街口最堂皇的一家铺面。除却派遣艺伎的主业,更增添了料亭、茶屋、曲艺剧场的营生,当得是风头正劲。她是年青一辈色艺俱佳的,自己又恨不得紧接那单洋大人的买卖再一鼓作气狠赚几笔,自然是点灯熬油地接活。就连月事停了三个月、手脚生了一二红疮,也只当是劳累过度的发胖和燥热失调,竟是全然没当作一回事。
她也想过打胎。捏着药方到绿招牌的药局楼下转了两遭,终究是不忍心敲开那扇门。和母亲一样,她也不知孩子的父亲是哪个——究竟是大洋彼岸来的美国商人,抑或是杨柳初绿时招待的二十五中队的中佐,于她、于腹中未成形的孩子而言,都没什么实际意义。彼时的母亲到底怀抱着何等心境,她无从得悉;而她最终经由母亲的肚腹来到这世上,却是无需置疑的事实。
“顶好是个女娃……”
看到她被束腹和腰带裹成筒的肚子,置屋妈妈会笑着打趣,“也方便你放在身边养着。”
她也笑笑,听得出妈妈话里的意思:艺伎生的女儿,若相貌说得过去,懂事起便可作为艺伎学徒受教养;可若是个男孩,多半只得转送给别家。一个免费的劳力,或是遭人嫌恶的拖油瓶。置屋出生的孩子,大抵就是这两种命运。
“男孩女孩都好。”她抚着隆起的小腹,感到肚皮下传来微微的颤。
是绿眼珠的小怪物也好,是拖着鼻涕的病秧子也罢。她想生下肚里的小家伙,长长久久地抱着小小的身体、拉着小小的手,直到它们长高、长大,随她离开这寒冷荒芜的北地,去到更加好上千倍万倍的南方。温暖,洋溢着芬芳气息的四国。
这既是她没能陪母亲做到的,亦是她想和这未曾谋面的孩子一起做到的。
“濑原真纪,或是槙木。”
有相熟的同僚、后辈问她是否想好孩子的姓名,她总会这样答,同时比划出汉字:
“我喜欢‘まき(Maki)’的读音——念在嘴里,怪可爱的。”
约莫五个月的时候,她不得不去注意手脚日渐增多的红疮。指甲盖大小的疮斑,酷似一粒粒被捏得稀烂的越橘。终于到了妆粉都遮不下的地步,置屋妈妈掀起她的衣裙翻来覆去端详,皱眉叨了句“活见鬼了”,派女佣唤来相熟的花街大夫,就地看诊了。
大夫说她身上的红斑叫“杨梅疮”。算上她,整个中岛也就三个娼妓得这病的。
“北海道冷得很,也不爱下雨。原本是不容易染上这类病的……”花街大夫挠了挠耳根,道,“您问我怎么治?又不像切见世的丫头,拿热铁钎烧一烧便罢……您家的闺女细皮白肉,也不好留疤……”
“一定是那死洋鬼子招惹的!”花街大夫走后,置屋妈妈忿忿啐道,半点不似她接待那美国商人时的讨好堆笑,“还搞大了你的肚子——唉,你怎地不早早把这赔钱货打了?现在倒好,连水银都灌不得,可把你金贵的……”
她到底还是没能从大夫手里拿到什么像样的药。一天吃一次妈妈“压箱底”的偏方,说是她年轻时在东京做生意时得来的,对疗愈杨梅疮有奇效。她担心对胎儿有损伤,每次都偷偷倒掉一半。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红疮总不见退,却也不见长。只要不蔓延到脸上或搞伤手指,她并不如何担心,但这么一副斑红的皮囊,是断断上不得宴席、约不了客人的。于是她平常上工只到剧场,观众看不到台下的伴奏者,既免得落下不做事的把柄,又能再赚一些演出费。
“熬到明年就好。”
一个人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等到来年开春,就能还上债款,再买两张去松山的船票……剩下的够租一间宽敞点的客房——算了,还是在乡下买一套便宜房子吧……”
然而,变化总是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晚的剧场演的是《鹭娘》,她的肚腹也痛过整个下半场。当弹到白衣的鹭娘子倒在雪地、如抽去了魂魄般哀婉合眼,她也不由得松了拨子,借来的三味线从汗湿的左手滑脱,舞台灯光一瞬颠倒。听后来探望她的后辈说,其他演员拖她起身时,她身下的垫子已被血打了个透湿,足有镜子大小的一块。
从昏迷中醒来,她感觉身体被抽了一半份量,浑身虚飘飘的,看什么都不实在。小到房东太太递给她的菜粥,大到窗外被阳光刺到泛白的新起的高楼。足足一个星期,她看不得红色,也吃不下鱼肉。但若有人登门看望,她仍会照常摆出一副温和的笑脸,嘴上应着“没事”“还好”。她厌恶着露出这副嘴脸的自己,却回回如旧。
也是怪事。她一次都没为那孩子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掉。
“等身子好些了,就带点牡丹饼、菇娘果,到河边给小真纪送去……”
依惯例,花街死了小孩,都会被埋在石狩川桥下的河床,取的是“好过三途河”的祈愿。同期的友人来看她,也是当时抬她回住处的帮手之一。叙了一会儿话,她不自觉把心里头的打算说出口了。
闻言,友人却没有马上接茬,而后笑笑,要另起一个话头。
她立时觉出不对,强笑着问:“怎么了?我这当妈妈的,不能过去吗?”
经不住她再三地问,友人咬了咬唇,轻道:“听说在花街西面……按‘防治法’办的。”
她说的“防治法”,便是政府于十年前颁布《传染病防治法》。北海道天高皇帝远,又是鱼龙混杂的开拓地。旭川虽是军事重镇,其花柳行业却一向处于灰色地带,直到中岛的官营花街成立,才大刀阔斧改了。负责中岛的官员特别交代,事关对岸上千军人的健康,务必要严格执行,切莫马虎。
火葬,即为推行“防治法”的重中之重。
“哦。”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她在房间枯坐一夜。到天蒙蒙亮,倏然起身,推门出了院子,往西边走。清晨的街道空荡荡,只有杜鹃呜呜咽咽地叫。有巡逻的士兵在路边歇脚,看她踉跄着在路中央走,指着她后背吆喝两声,见她始终不回,就只吹了声口哨,没再多管。漆黑的烟笔直一道,矗矗上攀。那并非开火做饭的人家,亦未到当地烧炭取暖的时节。她知道那是什么。明明这一年已看见过多次,却非要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了然。
她看到一座砖砌锅炉。不怎么高大,通体被烟气熏出一层薄焦。横开两扇半圆铁门,门缝透着暗红的火光,隐隐传来“噼砰”“噼砰”的响动。草席裹着一具具尸首,从场地这头排到那头。有的露着沾泥巴的脚,有的翻出一截碎花衣襟。空气里飘散的焦糊味太重。她几乎闻不见尸臭。
“你是干什么的?”她正呆站在火场边上,忽听一个男人向她喝问。
他显然是火场工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围裙、套袖和长靴,口鼻围着脏兮兮的罩巾。刚向她汹汹地走了几步,他由下至上扫了她两眼,又放软了口气:“这儿没什么好看……早上天凉,快回屋呆着去。”
她缩了缩脚趾,才觉脚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走这一路,她只系了一件浴衣出来,袜子都没穿一只。
男人身后摞着两三座小小石塔。她小时候在村里看到过,是祭奠没人照看的死人用的。
“中岛没了的,都要送到您这儿来,”她问,抱着胳膊,明明不怎么冷,却听到自己嗓音在打战,“对不对?”
“对啊。”男人狐疑地瞪她一眼,俯身搬开一筐木炭,“女的、老的,还有小的,统统送进去烧,等出了渣,再排到石狩川里——你不住这附近,是吧?”
她紧抿双唇,一个“是”或“不是”都没法从牙缝里挤出来答。
后面有男人的工友喊话,像是继续工作的意思。于是男人不再理她,转身到锅炉旁边。扭开铁闸门,跟工友各抬起一卷草席的头尾,塞进去,拿铁铲往深处一送,关门。“噼砰”“噼砰”。活像从锅炉内侧敲着铁门一般。
她还记得那孩子的尺寸。小小的,小小一只。才有耗子那么大。轻轻软软一团,单手就能捧起来。
若要塞进那扇迸火星的铁门,只消往那铁铲上一放、再一送,连第二个人手都用不着搭。
在门的另一侧,她也会“噼砰”“噼砰”地敲着封闭她小小肉身的铁门,向她未曾谋面的母亲发出最后的呼救么?
“豁啦”一声。她霍然抬头,眼见隆隆浓烟从烟囱口再一次升起。直要将云水蓝的天空染至一片昏黑。
*
连续两三天,无论睁眼闭眼,她都只看得到阴沉沉的黑。浑身使不上力气,软塌塌像一团死肉。这倒与她恢复意识前相仿。做个活蹦乱跳的木偶,还是个死样活气的木偶,于她都没什么分别。能陪她追梦的人走了。她的身子垮了,梦也碎了。她一样都不剩了。
就这么烂掉也好。遭主人家嫌弃,扔到荒地里喂野狗也罢。让自己孩子被白白烧成灰的母亲,本就不值得什么像样的坟地。
一个白日,她倚着卧室那扇牢笼般的栅栏窗,只觉凉风飕飕地从骨头缝穿过,身体跟没了血肉似的透亮。她隐隐感到些快意,又莫名觉得平静。或许今天就能往另一边去。或许折磨身心的一切就能在此刻结束。不必烦恼,无需忧愁。孤孤单单上路,不带一点负累。落得个轻快自在。
大腿根滚上一团物什。像是个活物。它先是抓挠,而后是骨碌碌滑落、爬起。像在爬山,又像要逃出生天。翻来覆去几次,它不再乱动,静静蜷伏在她的小腹。
耗子大小的一只。热烘烘,没什么重量。她却起不来身,仿佛小家伙有千钧重。
掉下去吧,掉下去吧……她哆嗦着嘴唇默念,似诅咒,又如祈求。别留在我身上,求你了。
它却仍无动于衷,兀自窝在她的肚皮。脑壳久久顶着她的肚脐,一动不动,和刚才的翻翻滚滚是截然的两样,竟连半点挣扎也无。这让她联想到一只大块头、断了线的晴天娃娃。一个断绝了生气的死物。
它死了。她想,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似乎连小家伙的体温都渐渐冷了。
而她甚至没法亲自动手移开它、将它好好埋了,因为她怕得很。她是个怯懦的女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可我还没碰过她。她想,一次也没有。
那个时候,她眼睁睁看着那光溜溜、血糊糊的孩子被稳婆用红布裹起来抱走,却一根指头都抬不动。就连她是否睁开过眼、是否看过这个世界都不曾知道。
而它还留在她的肚腹。小小一只。至少是现在,它不会离开,也没人会从她身上夺走它。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腹部残留的温暖按下去……
是毛茸茸的一小只。耳朵尖尖,尾巴也尖尖,细细一根,像刚抽条的麦穗,却比麦穗更热。她从它的小圆脑袋一路捋到尾巴根,完事又从头开始顺毛。一遍又一遍。它偶尔也会翻身,仅仅是换个依赖她的姿势。四只脚爪又短又小,软绵绵的,稍用力一捏便会折个粉碎。
这么柔嫩的孩子,究竟要怎样才能够坚实地站立在大地,平平安安长大呢?
隔着翕动着的、圆乎乎的肚皮,她摸到了它的心跳。
嘣嘣嘣。嘣嘣。
那是比人类的脉搏要快速许多的,属于幼猫的心脏搏动。
从此开始,那只小猫便频繁出现在她的怀抱。有时是它自己在她脚边抓挠,由她俯身捞到膝上;有时则是被带它回来的那个人提溜着哪个部位——也许是后颈皮,也许是小尾巴,轻轻扔进她的臂弯。偎在她怀里的时候,它不时会凑过去舔她的指尖,用浅浅的乳牙闷头硬咬。这股颇为拼命的劲头总令她想起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吃奶婴儿。只可惜她没有能喂给孩子的奶水,即便是有,也没法喂给猫崽吃。
不过总算有喂饱它的人在。时日渐久,它赖在她身上的份量与日俱增,脚爪亦从细瘦渐趋丰盈。身上虽免不了猫咪特有的气味,倒别无其他怪味。毛发始终蓬蓬顺顺,没有打结,也没有沾黏异物。花街多的是养猫的店家和姐妹,饲养这种小动物所要花费的心思,自然是没法跟照顾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孩相提并论,却也委实算不得轻巧。照料她身体之余,他还要这般劳神费心地替自己找一个不小的麻烦,若纯是为讨她开心才这么做,她也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可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想不出更有说服力的缘由。
也好。她想,挠着小猫的下巴颏。多一个小毛孩作伴,还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它的成长。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呢?
明明是很好很好的事,她却仍忍不住难过。
她得承认,她偶尔还是会想念她,还是会去想象她长成大孩子的模样:穿上她亲手缝制的淡绿底小连衣裙,蹒跚着在葱茏的草地上采花、捉蚂蚱;听她在不远处唤她的名字,会抱一捧红白小花跌跌撞撞地跑,扑进她的怀里大声叫“妈妈”。
真纪,真纪。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在她开口唤她之前,她就永远地错失了机会。
该去做一个了结了。沉湎于过往的未能成真的梦,终究只能跟随过往一并沉沦。这是她在花街学来的道理,一如她曾经在那习得的一切。根深蒂固的一切。
那天下午,她与他坐在门前的地板,头发、衣裳被太阳晒出一股柔和的暖甜。幼猫在她的膝上蹦跳,踩得她的腿筋又麻又痒。她估算着她与他的距离,伸手捏拽他的袖子,停住,良久没有松手。她须得让他知道,这对她是个重要的决定,他至少要花出几分心神去“倾听”。
他也许久不做动作。既没有扯开她的手,也没有起身离开。她猜他多少是领会了,便摸索着托起他的手背,摊平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卷。
随后,她拉住他被她写过字的手掌,按在小猫身上,来回蹭了两下。
まき(Maki)。
一边在他的手心写平假名,她一边在心里默念读音:
まき(Maki)。
它的名字?
他反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掌心写问。她点点头,确信他已懂得她的托付,感到一些沉重的东西从体内飞出,悠悠然随风远去。
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与其在心底重复无望的呼唤,倒不如将这呼唤赋予全新的意义。小猫是机灵通人性的毛孩,既讨人喜欢,又能驱赶害鼠。从今往后,会有呼唤这名字的人疼它、爱它,给它留一餐饭食,搭一处小窝。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她在与不在。
只要有了名字,就会有人爱你。就不会变成没有家的野猫。
她揉皴着小猫的耳根,低头亲亲它的后颈:
你说对不对,小卷?
她与小卷亲昵时,他多半也会守在旁边,陪着逗一逗猫,抑或什么都不做。她寻思自己该向他道个谢,可若单就小卷这事,多少显得她“不懂规矩”。吃穿用度、医药脂粉。林林总总算下来,远不是送她一只小猫逗趣能比较得了的。更何况,他原本就有求于她。那些个待她好的事,无非是养肥她的饲料。一场拿命和肚子换来的交易,做不得真。
她只是受了点不足道的触动。若说小卷的事和以往有哪里不同,那就是他确有顾及她心情的意思。不论背后藏了什么样的原由,至少这一次,他想要她开心。而这是她从前以为的,他绝不会费神考虑的地方。
他也是个人,她对自己说,看到精心饲养的宠物食不下咽,也会忧心发愁。
没多久,她的猜测便得了一次印证的机会。
*
开端是个残留着暑热的夜晚。入睡不多时,她忽感下腹坠痛,又酸又胀。手脚冷得像盛夏时从河底捞上来的卵石,湿淋淋冒汗。想要透一口气,偏生被他抱得格外紧。一张床总共就那么点大,她又疼得没劲,只得咬被头熬过半宿。浑身像着了火,几乎烧得晕过去。早上醒来一动腰,两腿渗出一股热流,顺腿根流到膝盖弯。后腰泛着一大团黏腻,一半冰凉,一半火烫。于是她的头脑也跟着“嗡”地一下——被劈作了同样的两半。
得想法子糊弄过去……
她心里是这般嘀咕,脑袋里却一团乱麻。能摸到的线头只有一条:决不能闹去医院。如若在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那她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上一次月事还是她怀孕前来的。真纪一走,像是把她肚里的血都卷跑了。剩下的只有患病时偶尔落下的血块、脓液。自她清醒以来,此地更似一片寸草不生的旱土,硬挤都挤不出一滴。都说久旱逢甘霖,可轮到她了,逢的竟成了山洪。莫说是堵,就连疏也无从下手。
但她不可能“恢复正常”——绝无可能。即使这次调理好了,她也没有受孕的可能。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身子到底是怎样一团败絮。
一想到这个,她的头脑便彻底冷了下来。两股间的血还在热滚滚地冒。她的睡袍肯定是毁了个彻底,身后人的衣服也多半如此。男人大抵是嫌恶经血的。他虽贴身看护她许久,却是头回碰上这种事,又被她弄污了衣物,难保不会嫌她肮脏晦气。
所幸就手指的触感来说,被褥没怎么受损。这还要多亏他由侧面抱紧她的姿势。但也正因他侧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她不仅疼痛难耐,就是从被子里滚出、进一步减少损失都难上加难。
至少要让被子干净。她想,咬咬牙,从身下挣出一条半麻手臂。细细扫了小半面被子,总算掐住了一枚被角。
她正要掀起被角,将自己身上的半面被子翻折到另一侧,身后人的呼吸却倏然重了——而后变得十分轻缓。
他醒了。
被角从手心滑脱,全身被剥开一层彻骨的凉。他拽开了被子,他看到了她半爿身子的血。一时间,她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老男人们预订的描金包厢;或是置屋后身邻着水房的更衣间,酒糟鼻的医生顶着大号窥探镜在艺伎的大腿间爬行,活像一头急不可耐的老狗。
他的动作则更直白、更粗率,力气也是她挨过的最重的一个。她没想到他会直接用手去探她的下身。若她是个有精神的良家女子,大约会去踢他踹他、扇他一掌,但她只能虚弱地抽搐几下,连腿上的动作都扭捏得像要去逢迎他一般。
他会摸得出来吗?她不知道。她宁可他现在就把她办了,也不愿他这样没完没了似的翻弄她的身体。
他的手终于停了,呼吸悬在她的小腹上方。半凝着血的肌肤跟若有若无的气息蹭着,竟成了她浑身上下唯一发热的部位。
伴随着呼吸的抽离,他伸手按上了她的腹部,摩挲一样地动着。手指沾着黏糊糊的血块。是在确认那肚皮、肠子下面的器官还在忠实地运作着它本应有的功能,还是在思考着要如何报复她弄脏了他的衣服和手?她猜不出。
或许她该利用这宝贵的停顿咬舌自尽,一了百了,以免去日后的诸多事端。只可惜她一向缺乏这方面的胆量。这是她一贯的弱点:只顾得上活下来的侥幸,就根本看不清其他。
于是她错失了这个难得的自戕机会。而他也没再对她做别的,仅仅将被子盖回到她身上。覆在她眼睛上的光影变了两重。他从她身上起开,走出了房间。她重重吐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揪着被单的手几近麻木。
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五天,她度过了一段还算舒适的时光。他不知是从哪里——也许是从那个偶尔来照顾她的老太太手上,学到了全套的照料来月事女子的窍门。整个流程,尤其是日复一日更换月经带的步骤,令她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襁褓中等待大人更换尿布的婴儿,怀里还抱着一只暖烘烘、爱撒娇的小猫。
她虽不喜欢被这么对待,倒也谈不上讨厌。这感觉与他平日里为她洗漱更衣颇为不同,可硬要问哪里有别,却也无从解释。是从未被男人照顾到这个地步,还是没料到真有男人愿意接触经血,抑或是她确实被当做一个活人被人照顾、而非作为一具玩偶经人打理……无论哪个疑问都确有其事,但无论哪个问题的答案,似乎都不足以概括她此刻的感受。
她有时会想,他大概是真心想要个女人作伴,看不清人脸、能给他生个孩子。倘若不依赖这种单纯到近乎一根筋的揣测,她怕是会被身心各处烧灼的隐痛搞得睡不着觉了。
像是为了佐证她这隐约的不吉的预感,从第六日开始,情况急转直下。并非他照看她的手法或态度,而是她身下的血。以往三四日就会渐止的经血,居然一直没有将息的迹象。若非他几乎片刻不离她身边照料,她都想摸到炉灶淘些草木灰,径直塞进□□。她每晚都在祷愿般地默念,愿这身子肯听她的话,愿这血肯在第二天止住。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十一天早晨,她由他换下又一条血淋淋的带子,梳妆打理整齐,牵手上了去往医院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