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道友,早。”
城楼底下,应问果仰着头,定定望着带着夜色的灰黑天幕,不知在那里已看了多久。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眼中忧色在看见秦衣手上的米糕后退去,她笑了笑:“子衿,早。从城门里过来的?”
城楼值夜又轮到百里景熙,这次二人不能同去,早看出来他的不开心,离开前想单独说一说话。
原本以为会很难哄,几句好听的话出口,留在眸中的阴霾轻易被擦去了,嘱咐她小心后,又塞了米糕。
白白一块,平平无奇。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修士们也要依靠食物恢复体力。
回梦不可改变,上次秦衣二人带回的粮食最后不足原本的十分之一。还要修士或者官兵每日壮着胆从人魔处取来,于是每一颗粮食都弥足珍贵。
修士们分到的粮食也要节省,仅有值夜后能分到一片。
百里景熙上次给了秦衣,这次依旧给了她。
“是。”被看出来,秦衣坦荡咬下,清甜的香气回荡在口腔,亦如眼下的心情,而后话音一转,“我是和人告别。应道友怎么这么早?”
应问果又抬起头望天:“前几日歇得太多,我睡不着,而且……五六日了,没有任何人到来。”
秦衣:“嘉月宗说此处是魔物幻境,虽求援送不出去,但没人进来也是好事。”
“不。那日我也发了求援信,那封求援信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只要说出地点,它一定会到达。除去宝物本身的灵力,我还在上面多附加一层我的灵力,本不应该送不出去。”
信上有两个大能的合力一击,当世能轻易拦下的早就飞升,若是被魔物截获,幻境不可能不曾有一分坍塌的迹象。
秦衣咬下最后一口米糕:“更有可能是送出去了。但送出去却无人进来救援,麻烦更大了……”
“便在此处。”
应问果神情严肃,手放在百宝囊前,白光散去后,手上多了寒霜包裹住的一株仙草,她已经尽力呵护这株金贵的药物。
花苞尚还合拢,寒霜也未融化,但释放的光泽已然黯淡。纯白色的灵力灌注,光艳的颜色只持续一瞬,又肉眼可见地黯淡。
“这是?”
“你也不认得?那便对了,谁知那群大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到的。”应问果细眉一挑,收起仙草,“它不重要。人间有‘烂柯人’的典故。”
秦衣愣了愣,点头:“我知道。有个樵夫上山砍柴,看几个小童下棋唱歌入迷,直到小童问他为何不归家,才如梦初醒。等他下山,年岁早已走过好几轮,砍柴的斧子都腐烂了。”
“我曾怀疑是幻境里的时间与外界时间不同,所以外界迟迟没有注意到嘉月宗与我的失踪。不然这株极易枯萎的仙草是一位大能点名要用。但仙草并非幻境所长,是外来物,如今看来……时间是相同的。”
秦衣不由眺望遥远的天幕,阴沉的灰色阻隔所有探究的目光,除去不知藏在何处的魔物,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看向应问果,话未出口便被猜出。
“你是想说,洗玉宫收到了求援信,但不来救援?”应问果眼中有些嘲讽,话语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这群大能虽然和摆设没什么两样,但救一座城就是一挥手的功夫,还能给飞升积攒功德。不救得来的只有骂名和质疑,两相权衡,为什么不干呢?”
“你我还在此处,找到魔物杀了它便能破开幻境,并非要全指望他人。”
所以,应问果此时还是看出了些许洗玉宫的真面目,不会停止自救。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她。
想起一个可能,秦衣开口道:“又或许是洗玉宫与嘉月宗收到求援信,却被什么拦住了。此间魔物强大,闻所未闻,操纵魔物潮,还做出人魔这样的怪物,与魔珠……”
应问果瞥她一眼,还是开口道:“你也信魔珠的说法?那最好祈祷,它是在魔物身上,不是修士身上。”
秦衣心念一动,追问:“应道友还知道什么?”
应问果转身,秦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嘉月宗的人正小步跑来。
黑夜的暗光抽离,周围的一切无处遁形,阴沉的天幕依旧低沉,但白日再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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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河济城的身影逐渐缩小,看不真切,不知边际的茫茫灰雪中,是方圆唯一一座矗立的城,渺小而孤寂。
二十里,河济城只剩下灰蒙蒙的影子。
这座外表死寂的城成了秦衣他们眼下唯一的指示物。
出城不到五里薄薄的雾气便飘到面前,向前走雾气愈浓,很快变成铺天盖地的大雾,连近在咫尺的同伴无法看清。雾气的颜色与脚下的灰雪一模一样,二者相连,人仿佛行走在一片片灰云中,一不小心就要从云端坠落。
她伸手捻了捻,指尖一层晶莹的灰色,还是进入梦境就看见的灰雪。
厉皎皎拧眉:“这雾来得太凑巧了。”
秦衣要去摸衣袖,应问果递出早就准备好的符咒。
“你留着,我来。”
递过来的自然有秦衣的一份,强大修士的灵护不拿白不拿,虽然自己的灵护只要有灵力便能维持。
收好符咒,秦衣放出灵力,金光在每个人身上画了个圈,将所有人相连起来。
“魔物在提防我们。说不定便要借着雾气分开击破,一起总比单独被抓好。”
幻境是魔气形成,修士的五官不似外界那样灵敏,雾气浓厚,最多只能瞧见一臂的距离。
每前进一步都是未知,随时都有危险出现的可能,几人皆是提心吊胆。
又走了一会儿,发现再无法向前。
灰雪平原还在向前延伸,但再踏出一步,面前看不见的阻挡就会将他们弹回。
太安静了。这次明晃晃五个修士,却只有雾气弥漫,之后什么也没有遇到。
“一个时辰。”应问果的声音从最后飘过来,腰上的金光晃动提醒,“再无线索,我们便回去。”
一无所获便要半路赶回,厉皎皎却不赞同:“我们出来没多久,这么早就要回去?”
应问果:“我总感觉河济城会有事发生。”
预感玄之又玄,有时候会预言正确,有时却是一场空,他们总不能因为缥缈的预感回去。
何况,因为不知晓离开几天,他们在城门上做了前所未有的加固,把这次当做探索幻境的好机会。
“秦道友,你怎么想?”
秦衣低头盯着脚下的沙子,没回答嘉月宗弟子的问题,反而扯动金线。
“应道友。你说,魔物会不会藏在沙子底下?”
未等到回答,脚下地面如波涛泛起,无数灰雪上浮空中,浓雾又重几分,金线也被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