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们该全军覆没的,是章望潮放过我们了。”
每说一个字,仙羽的喉咙和心都如刀割一样痛,可她还是坚持说完。
“章望潮死了,天就亮了,魔物也都走了,是章望潮不想再打了,不然我们都会死。”
“章望潮连我都打不过…你们到底要骗我到……”
玉京子的声音停住一瞬,“昨天…天黑了多久?”
仙羽眼皮动了动,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想起什么,抬起头,转向玉京子,“你的血都给了谁?玄介卿,你给过吗?”
玉京子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什么意思?”
盯着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金色蛇瞳,仙羽继续问道,“有你血的妖会被围攻,即心,梭花,应该还有黄苍,玄介卿呢?他有吗?”
玉京子想摇头,但在仙羽的注视下,她僵硬得一动也动不了。
“…没有。”
仙羽得到否定的答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地上的龟壳,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他为什么会死呢?”
玉京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感觉头晕耳鸣,明明在大口呼吸,可肺里像是裂了一个大口子,又疼又窒息。
“他死了…他死了…玄介卿死了……”
玉京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知在说给谁听。
海浪不断拍打在岩壁上,进攻又撤退,如此往复。
有人踩着枯枝走近。
“你们站着干嘛呢?”是水梭花。
没人应声,她一路走到人群最前面,走到能看见龟壳的位置,站定。
“什么意思?”
仙羽终于挪动脚步,朝水梭花走了两步,“梭花,玄介卿他……”
“他死了。”
没如预料般激动,水梭花主动说出所有人都难以启齿的真相,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章望潮把他杀了。”
“是即心,为了救即心,他被章望潮杀了。”
水梭花不断开口,不断回忆,一层一层拨开事情的始末。
玉京子听到即心的名字,终于明白了一切。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泪水决堤,玉京子完全陷入崩溃,“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死…”
一直看着水梭花的仙羽听见玉京子的话,回过头怒视着她,快步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领口,在玉京子被迫扬起脸时,狠狠地扇过去一巴掌。
“为你而死?你算什么东西?”喊完这句话,仙羽粗喘着气,看着被扇倒在地的玉京子,又环视一圈被悲伤和痛苦笼罩的众妖。
她咬了咬牙,语气坚定,“玄介卿,是为对抗魔族而死,是为天下太平而死,是为所有妖和人而死!”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死得其所!”
仙羽说完抬起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泪意,深呼一口气,她再次开口,“从魔君降世的那一天,从他担起长老责任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她随手指向妖群里的一只妖,“你难道没准备好为天下生灵而死吗?”
那妖双拳紧握,手臂青筋暴起,“我准备好了!”
她又看向站在一边的水梭花,“梭花,你会在除魔大战中后退一步吗?”
水梭花抬起头,目眦欲裂,“我不会。”
“好!”仙羽上前一步,站到龟壳旁边,面向众人,声音铿锵,“玄介卿身先士卒,给我们开了个好头,丹曦山上的每个妖都应该以他为荣,继承他的意志!”
她的右手紧握成拳,高高举起。
“为天下而死,无惧亦无悔!”
仙羽的话振聋发聩,众妖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为天下而死!无惧亦无悔!”
喊声震天动地,山崖里的回音不绝于耳,一遍一遍地回荡着刚刚的誓言。
玄介卿的死像一把大火,烧化了恐惧和犹豫的坚冰,只剩下丹曦山众妖的愤怒和不甘。
玉京子早已停止了哭泣,她维持着刚刚倒地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这个一直站在玄介卿身边,总是沉默不语的女人。
众妖散去,水梭花还盯着龟壳不肯动。
“梭花,熊壮他们应该快到了,你替我去接一下吧。”
水梭花和仙羽对视良久,才转身往山下走。
海浪不知又拍打了多少次岩壁,仙羽终于侧过头去看玉京子,只是那眼神里有一股睥睨的意味。
“玉京子,从你假冒真龙,入主丹曦山成为妖王到今天,我从没有一刻认可过你。你之所以能稳居妖王之位,是因为玄介卿甘心辅佐,不然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凭什么能号令万兽?”
“玄介卿相信你,好,我们压下所有疑虑,选择给你个机会,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或者说,你都做成了什么?”
仙羽将头转回去,背对着玉京子,声音冷硬。
“玄介卿身死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天下,到时你该如何?丹曦山又该如何?”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仙羽抬起头,天空澄澈,白云遮日,可她的眼睛仍被刺得湿润起来。
“万物皆有终,与其苦等大限,不如和玄介卿一样……”
仙羽闭上眼睛,唇边溢出一声轻笑,“这老东西,自己死得倒是痛快,留下一堆烂摊子,不知道等谁来收拾。”
她长呼一口气,而后弯腰吃力地抱起龟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玉京子又在原地坐了半晌,才颓然地倒在地上。
天苍茫,白云随风去,满山的葱郁挡不住间隙里投射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