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郁郁雾气的翠林间,古老的撞钟声回荡鸣响,惊起树枝云雀。
宁世嘉虔诚地伫立于祭坛之上,微微躬身,身后若干大臣行跪礼在地,诚听颂文,以祈大宁安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宁世嘉少见这般大场面,但他站得腿都有些酸痛了,刚想顺势弯下腰去捏捏腿,被一旁跪着的齐百川以咳嗽声警醒。
他实在不敢动。
待一切祭礼结束后,宁世嘉才移至禅房小憩,锤着腿坐在硬邦邦的扶手木椅上。
齐缜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宁世嘉瞥了一眼,方才在群臣面前端着的劲儿卸了,一脸苦大仇深地望向齐缜:“你们跪那么久,都不痛吗?”
齐缜未有答话,自然地落座在宁世嘉身旁:“可要臣替陛下按一按?”
宋采起得比宁世嘉还早,现下有些打瞌睡,本是站在一旁昏昏入睡的模样,一听这话立刻清醒过来:“不劳烦小齐大人了,还是奴才来吧。”
齐缜淡淡地瞥了宋采一眼,没理,继而转回宁世嘉,仿佛是要他给个答案。
宋采总觉得齐缜对他的敌意愈发地大,偏偏他还没处说,毕竟只是感觉,更何况他还在齐缜面前说错过话,人家记恨他倒也正常,宋采不想让宁世嘉觉得他在搬弄是非。
宁世嘉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宋采小心翼翼,齐缜步步紧逼,终于他朝两边都挥挥手:“哎呀你们俩,喜欢按就按自己的腿去。”
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这两个人在较什么劲。
宁世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门口传来宁秉真的声音:“陛下,臣有事与您相议。”
“进来吧。”宁世嘉见到宁秉真后站起身,“小皇叔。”
宁秉真的视线与齐缜在空中错对了一瞬,两人互道了安,齐缜行礼:“那臣先告退。”
宁世嘉点点头:“宋采,你也下去吧,不必守在这。”
宋采应了一声,跟在齐缜身后出去,带上门扇。
宁秉真将手搭在宁世嘉的肩头上一摁,让他重新坐回原位上,自个儿坐在了方才齐缜的位置。
“臣听太后娘娘与户部说,您不愿纳妃,将大选的日子推延了。”宁秉真的语气温和,在面对宁世嘉时少了朝堂上显露的锋芒。
宁世嘉摸摸鼻尖:“是……虽已在着手准备,但朕仍觉得操之过急。”
宁秉真轻笑:“因为齐家那小丫头?”
宁世嘉不自然地咳嗽几声:“朕也是听从母后的意思,是母后要朕先重眼前封后之事。再者,哪有娶妻没没几日就纳妾的道理,这京城里倒没几家这样薄情寡义吧……”
宁秉真屈指一敲宁世嘉的额头:“你是皇帝,能一样吗?开……”
“开枝散叶亦是国之大事是吧,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宁世嘉搓了搓耳垂,“朕就不明白,都是人,哪里不一样了。”
宁秉真直起身抱臂,好生打量了下眼前这位好侄子:“陛下不是之前还不大乐意娶齐家幺女吗?怎么短短几月倒转性了?连和齐缜都相处得如此融洽,亏臣还觉得将这婚事强加于你有些内疚。”
宁世嘉原本是不愿的,但那时候不知道原先先帝钦定的太子妃就是稻稻,现在他是一百个愿意。但幼时的事让太多人知晓也不好,对稻稻的名誉有损,于是他胡诌道:“就……之前母后的百花宴上,一见倾心呗。”
宁秉真挑眉,似在探其中的真实性。
“说到这事,还得感谢小皇叔。”宁世嘉这会儿倒是对当日宁秉真在朝堂上“乱点鸳鸯谱”没意见了。
宁秉真收回目光,兀自倒了杯茶水润喉:“陛下能与心爱之人永结同心、白首同归自然好,但陛下也别忘了,如今看似风平浪静,焉知何时风起水涌,太过专宠会是什么局面。”
“齐缜负伤离开军营,但不代表齐家就此失了在长宁铁骑中的威信,哪怕如今是有我们派去的人,那毕竟是长缨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臣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这件旧事,不过是要让齐家背后的信众能更全力、忠心地支持你。”宁秉真压低声音,“但要想安稳,断不能全靠齐家。人心最是难测,鼎足三分总比独占鳌头来的好。”
宁世嘉一道听着,一道抠着木桌上年岁已久的划痕。
他只觉得这些弯弯绕绕若是被齐家人听去,未免也太心寒了。但也明白,这在皇家里实在不足为奇。
“……就像是父皇和大哥那样吗?”
宁世嘉回忆起明明过去没多久却仿佛是上辈子的夺嫡之争,他没参与,却仍能感受到那段时日整个皇宫都笼罩着阴森。
连亲父子都能互相猜疑,为了权势不惜赶尽杀绝。
宁秉真深深地望着宁世嘉,没有接他的话茬:“陛下,叛贼余党未清扫干净,比起情爱,您如今更需要有人帮您彻底站稳脚跟,无论是谁。”
宁世嘉垂下脑袋,他听懂了宁秉真的意思,但无人过问他到底想不想做这个皇帝。
好似所有人都在架着他走。
可想到宣云珠、齐百川等人为他做了那么多,宁世嘉也不能真的撒气撂挑子不干。也许那时君主未定,是有人在他身后赶鸭子上架,可受了烤鱼的诱惑,亲口答应登基的也是他。
“朕知道了。”宁世嘉闷闷地说,“但朕想这件事,还是由朕做决定,可以吗?大选确实是不着急,再过些时日罢。”
“自然,你是皇帝,有主见是好事。”宁秉真欣慰地拍拍他的脑袋,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怀念。
宁世嘉一抬头便对上了他这般异样的眼神。
“……小皇叔?”
宁秉真收回手:“若是你娘在天有灵,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宁世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有时候总觉得宁秉真在通过他看什么人。
宁秉真同宁世嘉聊了须臾家常,之后便离开,让宁世嘉好生休息,晚些时候好启程回宫。
宁世嘉见人走光了,闲着无聊,换了身方便的装束往外走,准备在清元寺随处逛一逛。
他生性好闲散,没让宋采跟着,路上巧遇几个眼熟的大臣也只是一阵风似的略过去,终于在山顶庙堂前的那颗古树下见到了齐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