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次,她听到了一个新奇的故事。讲得是一名女子女扮男装求学,结识了一位书生,两人相识相爱到被迫分开阴阳两隔的凄惨故事。
具体内容是什么,郑宝儿不记得了,那时候才三岁。但她还记得问过堂哥的那句话。
她说:“为什么女子读书就要女扮男装呢?”
她记得堂哥只是无奈地摇头,摸摸她的小辫子,把书合上:“这本故事不适合小孩子读,我们换一本。”
等到六岁左右,堂哥好像考了个不错的名次,去很远的地方上任当官。他回来的那天,村里敲锣打鼓,认识的不认识的隔壁村的十八代亲戚全都来凑热闹了,特别喜庆。
那个时候弟弟已经出生,大娘抱着弟弟,她牵着大娘的衣摆远远在人群外看着。郑大爷倒是冲在最里面热情地招呼着所有人,仿佛是他儿子当官了。
郑大娘羡慕地说:“要是我们家儿子未来也有这风光就好了。”
郑宝儿仰起小脸说:“娘,我也可以,堂哥说我很聪明,会认很多字。”
郑大娘却笑她:“哪有姑娘家的去读书,娘给你安排了别的事,过段时间你就跟姨去镇上学刺绣,讨门手艺活。”
于是郑宝儿就学了好几年刺绣。她喜欢刺绣,那么漂亮的纹样可以在自己的手底下绣出来,栩栩如生,得到很多人的喜欢和赏识。
那时候她长大了些,明白了自己小时候问的问题有多傻。她想,如果学一辈子手艺,以此来赚钱,也何愁不能买点书读一读以做消遣。
但是没开心几年,因为弟弟要读私塾的原因,就不让她继续学下去,而是要回家种地。
一双灵巧的手,整天浸在湿田黄泥里,指甲缝永远冲不干净。拿的不再是金针细线,做的也不是精巧秀气的活。
郑宝儿很讨厌这个弟弟,也不服气大人们说的,女子没有男子聪明,女子读书也不能当饭吃等等……她心里一轴就想着,凭什么这么说,她难道就比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差吗!
成亲的年纪也都靠着自己如果走了家里没人干活的理由越拖越久,直到郑大爷找到了解决办法——为弟弟相中一个媳妇,赶紧娶进家里填补上劳动力。
郑宝儿在被逼迫嫁出去的时候,京城里来的官老爷林霁鸣就这么闯入了她的生活。他学识渊博,待人和善,是第二个支持她读书的男人,并且和她说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美好。郑宝儿无可自拔地陷入了爱恋中。
郑宝儿沉默下来,后续的事也不想再提。乐一大致也明白,梦里看到的那些场景,都是郑宝儿不愿去回忆的。
“以前的我总想着,只要考得比男子好,就能证明自己比男子聪明。但是现在想想,证明了又能怎么样?”
“我只是考一个县学入学考试,考场上的人有多少个真正拿过笔认过字的?”郑宝儿苦笑,“执着于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乐一说:“至少当时的你确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乐一并不认为,现在心境不一样了,追求的东西变了,就认为过去的自己做的一切事都是没意义的。
“所以什么又叫做有意义呢?”乐一不明白。
郑宝儿重重叹息,眼神迷茫:“我也不清楚。”
乐一问:“你当时参加入学考试时是什么心情?”
“很……紧张。”郑宝儿如实回答。
“是因为什么紧张?”
郑宝儿迟疑:“可能担心……自己考得不好,女子就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考完试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郑宝儿诚实回答,“如释重负。”
乐一严肃地点头:“这就是有意义。你在考试的过程中解决了自己内心担忧紧张的事,考完之后开心了,这就是有意义的。好了,按照这个例子你自己来说。”
郑宝儿被他这恍若小长辈的严肃态度给逗笑了。
“嗯,我得知自己考得不错,证明了自己不比男子差,是……有意义的?”
乐一长辈要求很严格的:“不是在问我,你要自己体会。”
郑宝儿轻笑,重重点头:“嗯,有意义!”
“偷懒不下地干活假装上山采药其实是偷看话本的时候也是有意义的,晚上不睡觉躲被窝里看话本差点把被子点着也是有意义的,偷偷接绣品赚钱说是赶集其实是偷偷玩也是有意义的……”
郑宝儿越说越开心,倒把乐一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郑宝儿也不像表面上这样严格古板,私底下都做了这么多事。
乐一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郑宝儿垂眸,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在京城那段时间,为了能回家,我进了一家大绣坊给人打杂,在那里我见到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点想出去看看,看看除了郑家村,除了黄土稻谷外,外面的世界有什么。不仅仅在游记上看到。”
“你一个人吗?”乐一问。
郑宝儿看向手里合上的无名书:“也许吧。”
乐一想,这或许是郑宝儿眼下追求的东西,只是她还没能下定决心。
郑宝儿在顾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