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就是越热越咸,”葛霄说,“添点儿水吧。”
她摆摆手,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凑合喝吧。”
葛霄没话接,也看电视,电影频道,《芙蓉镇》。
王佩敏不知把这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还是眼都舍不得转一下,嘴里嚼着烂糊的排骨肉,说:“施律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脚拨来旁边的垃圾桶,骨头吐进去。
“我们商量好,最近准备上诉,六个月后二审,”王佩敏说,“她说像我这种情况,二审大概率会判离的。不过也无所谓了,二审不判离,我就继续上诉,三审四审,长考出臭棋,看我跟他谁能耗得过谁。”
“二审要准备什么?”
王佩敏这才想起今天谈话的重中之重,说:“施律师说要补全他家暴的证据链。你这周末有空了回趟热电厂那边,翻翻家里有没有从前的病历。我记得都放在红皮包里的,那个包,你记得吧?主卧床头柜第二格里——当初搬家我都没搬来,要么是扔了,要么是还在家里。你去找找吧。”
“一审不就拿了病历去的。”
“就那两张,况且还是十年之前的了,这玩意儿应该是越多越好吧。”王佩敏叹气,“要是家里找不到,我打算回我妈家看看,不知道能不能找着。”
米饭蒸好,牛腩也热乎了,葛霄盛在碗里,拿了两双筷子,犹豫稍许,没往餐桌上端,坐回沙发。
王佩敏嘴上说着大晚上吃米饭容易积食,味儿到鼻子跟前还是遭不住,含蓄地拨了小半碗米饭,就着牛腩吃一口,眉头舒展。
次日,葛霄起得晚了些,进班人已来了大半。
范营正在擦黑板,见他进来,希冀的目光迎着他一路到位置上。葛霄照例把猪杂汤河粉放进范营桌斗,满电的充电宝扔给李进,还有替赵轲睿买的新试卷。
真把他当老黄牛使了,任劳任怨啊,每天背一堆东西来投喂这群嗷嗷待哺的崽子,一个个就知道张个大嘴等。
今天是徐曲瑛坐班看早读,一进教室,眉头便皱成一团,试卷遮着鼻子,喝令:“靠窗的同学,窗户都打开通通风,谁又在教室里吃韭菜包子了?这股死味儿啊。”
此话一出,范营快被周围几道目光扫成马蜂窝了,无辜摊手,口型道:不是我啊,我今天没吃包子。
窗户打开一条缝,徐曲瑛犹嫌不足,干脆自己上手,直接推开半扇。
班里低低的哀嚎连成片,李进大着胆子反抗:“冷啊老师。”
“正好吹吹风醒神,免得有些同学读着读着那上下眼皮又粘一块去了。”课本放在讲台上,徐曲瑛喊课代表吴童来发昨晚的试卷,自己往黑板上写早读安排。
开窗又如何,瞌睡虫足矣抵御老北风,早读还没上到一半,李进就抱着膀子睡着了,坐姿笔直宛如入定。
葛霄正背着范文,一团餐巾纸砸到他水杯,滚了两圈,停在手边。本来餐巾纸就软,又沾了些水,范营的鳖爬字哆哆嗦嗦趴在上面。
葛霄抬头看他,一脸空白。
范营翻他白眼,手往下指指,又比了个小幅度的挥拍动作。
太久没打羽毛球,葛霄只觉浑身僵得像木头坨子,一动就咔嚓咔嚓响。范营没比他好到哪儿去,还得葛霄喂球给他。
几个来回下来,葛霄忍不住吐槽:“你假期在家不打?”
“我一个人跟谁打啊,跟墙打吗。”
葛霄想说你约个住得近的朋友玩呗,转念一想,跟他住得近的好像只有张博然——算了,当我没说。
有人喂球,范营打得格外轻松,还得空闲聊:“你以后有打算吗。”
话题开始得突兀,葛霄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这都快毕业了,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考大学呗。”
“唠那套屁嗑,”范营说,“我问你再以后。”
“再以后啊,”葛霄扣杀他,“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范营用拍子挑起球,问:“那毕业以后,咱还会联系吗?”
“我靠?”葛霄震惊,“还有三个月呢,这么早就开始烘托离别氛围吗。”
难得伤感两秒,奈何对面不接招,范营恼羞成怒:“滚蛋吧你。”
葛霄笑起来,接住他打来的球,反问:“所以你打算过以后喽?”
“当然了,”范营说,“我应该会学医吧。”
“庸医。”
“滚蛋。”
预备铃响起,收拍回班,两人往教学楼走着,范营又冷不丁来一句:“哎,你觉得伦敦怎么样?”
“伦敦?你要去伦敦学医?”
“我可没说啊,”范营摸了摸鼻子,“聊聊而已。”
伦敦的印象啊,葛霄思考片刻,回答:“老是下雨。”
“没了?”
“还有,嗯,还有司康饼。”
范营无语凝噎:“一天到晚除了吃,脑子里没别的了。”
说得好像他大脑里装了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似的,中午放学还不是嚷嚷着吃饭,肚子和脑子一块饿瘪了。
恰巧葛霄被英语老师找去谈话,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没人了,却没料到范营还在班里,正杵在讲台上,百无聊赖地画粉笔画。
葛霄归拢书本,随口问:“怎么没去吃饭?”
“等你呢不。”范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葛霄没来学校那段时间可苦了范营了,校门口那几家饭馆轮着吃,再怎么香也该吃腻了,往远了去吧又太耽误时间,他每天吃食堂吃得那叫一个面黄肌瘦啊,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多多更新菜色。
现在葛霄回来,他可算又有坐骑了,还附带电动车驾驶员一位。
范营颠颠儿跟在人后面——耶!终于可以去后街吃牛肉粉了!
车子驶出校门口,路过小摊就刹车,葛霄说他去买份煎饺,留着下午吃。车没支起来,让范营腿撑着。
这会儿校门口基本没什么学生了,家长倒还有十来个,估计是哪个班被留堂。
等待煎饺出锅,葛霄仰头活动活动脖梗子,硬坐一上午,再不动动真快成活化石了。
没风,树荫夹缝中的天空说蓝不蓝,说灰不灰,十分倒胃口的颜色,让人想起热电厂的烟囱。
越仰头,后脖梗子越凉嗖,总有视线扎在自己身上似的,葛霄环视一圈,看到葛鹏程站在校门口的减速慢行指示牌下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范营显然也看见了,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穿着脏兮兮工服的男人。
别的家长都盯校门口,望眼欲穿,生怕哪一眼没看着错过自己家孩子。这人呢,杵在学校门口不往学校里看,偏偏盯着他俩瞧。
“神经病吧。”范营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了,嘀咕似的。
葛霄没接腔,摸出五块钱给老板,一袋煎饺挂上车把。
车子驶出葛鹏程的视线。
周末,王佩敏预备带着猫回趟娘家,葛霄也简单拾掇了几件衣服。
一早,王佩敏刚醒,见他大包小包堆了一地,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你上哪儿啊?”
“回热电厂,”葛霄蹲在地上,给汤勺梳毛,“拿病历。”
“找个病历带这么多东西?”
他鼻子嗯了一声:“我回去住一段时间。”
王佩敏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怎么一下子说要回去了?”
“这边离我学校太远,一来一回,再撑三个月我吃不消,”葛霄说,“汤勺还是在你这儿住段时间吧。我要是带它回去,白天没人陪它玩,憋久了还拆家呢。”
“这猫,脾气跟只小狗似的。”
葛霄抱起它颠颠,笑了:“所以才不认生啊。”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再怎么说,孩子也是高三生,就顺着他的意思来吧。
王佩敏要帮他提包:“那我送你一趟,今天不限号。”
“得了,我知道你不想过去。”他喂汤勺吃猫条,小猫尾巴甩一甩,“我还有辆电动车呢,一趟骑过去,这点儿东西掂得住。”
“你东西还真少。”王佩敏感慨。
“主要是书和卷子,要不然就快递过去了。”
王佩敏帮他拎包下楼。两个包往脚踏板上一放,车轮胎都压得低了两公分,王佩敏绕到后面观察,提醒他:“你这车该打气了。”
“回去路上我找个修车铺。”
“行,那你路上慢点儿,”王佩敏嘱咐道,“你们学校放学迟,晚上回家别抄近路走小道,黑灯瞎火的多不安全,一定要走大路。”
他点头,想说他也没胆量自己走小路,碍于王佩敏语气挺严肃,没说出口。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他刚上小学的时候,王佩敏下班晚,没法儿来接他,就问他可以自己回家吗?过马路要走斑马线,不要抄近路,走小道,黑灯瞎火多吓人啊。
葛霄抿了抿嘴,将那些揶揄话抿了回去,摆摆手,只说:“心放肚子里,有事打我电话。”
“你现在倒跟个小大人似的。”
“已经是了。”
“不都说男孩儿晚熟吗?我怎么觉得我儿子已经八分熟了。”
“吃牛排啊。”
两人都笑起来。
“只剩三个月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怎样,妈有钱供你上学,大不了上那种国际学院嘛,我听你钱叔说,他们的分数会低一点儿。”
想想,这么说又像下人家士气似的,王佩敏慌不迭补充:“当然了,你能考出个高分更好——但我不是说要逼你必须考多少分啊。”
这话算是说不清了,葛霄点点头,示意他明白。
王佩敏捏了捏儿子的肩膀,说道:“不管你考多少分,妈都供得起你。”
驶过短街,葛霄微微松了口气。
来这边住了个把月,他跟王佩敏绝少交流。
偶尔聊两句,要么是王佩敏让葛霄买菜,要么是葛霄问王佩敏明天想吃什么——他跟钱正峰讲话都比跟他妈多。
一个月以来,今天算是王佩敏最为和颜悦色的一次了。
想想也奇怪,明明住在一块的时候能避则避,怎么走前却又突然热切起来。
以前不喜欢的小朋友来家里玩就是这样的,生怕对方在自己家待到吃晚餐,一整个下午都蔫儿得不行,一听人家说要回家了,便立刻振奋起来:下次再来玩呀。
有些可笑。葛霄吹了吹额前碎发,想把这些念头都吹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