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仿佛此刻兜里掏不出八百万他就罪该万死。
项一霖笑得很无奈:“别骗老实人行吗。”
不说则已,这话既放出去了,那就得人人有份,少了谁都不合适。
项一霖这下算是坐不下去了,跟迎宾似的杵在门口,来一个人他就要说一句:点奶茶啊点奶茶,给你三十秒,喝什么,三十秒倒计时,远哥,掐表。
陆陆续续地坐满了大半个屋子,人一多就有浑水摸鱼的,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装模作样地朝项一霖打招呼:“哎项总,我刚来,刚来。你们这是点喝的呢?我也要。”
项一霖作势要踹他:“还来这招,早读迟到迟出惯性了吧你,把我当老班耍呢。”
那男生刚要回嘴,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嬉皮笑脸一下子收了回去。
项一霖瞥他一眼:“见鬼了你?”
“不是鬼,”男生表情一言难尽,往他身后虚虚地指了两下,“老班。”
项一霖还以为这厮耍他呢,短短嗤笑。
这股不屑的傲气保持不到两秒,扭头正对上身后的徐曲瑛,他吓得差点蹦起来:“哎我操!”
位置靠门的女孩眼尖,看见徐曲瑛,声没收住,大喊起来:“徐老师!”
这一嗓子算是把整个屋子的气氛推到最高潮,都没想到徐老师会来,刘元淑嗷一声就扑过去了。
徐曲瑛剪了短发,利落又干练,手里还提着包,言笑晏晏,怀里抱着刘元淑,手上拍着冯佳沁,目光挨个扫过屋里的学生,将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眶都要红了,就笑着点头。
当初毕业时徐老师都没哭,现在隔了大半年再见面,她眼窝倒浅了不少,当真抹了两下眼,惹得班里几个泪点低的孩子忍不住抽鼻子。
这人才算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汤雨繁从隔壁借了把椅子来。
徐曲瑛正忙着安抚哭成泪人的刘元淑,察觉有椅子搬到自己身后,便道了句谢,抬头才看到是她,徐曲瑛愣了愣,开口问:“现在在学校……还好吗?”
“很好。”面对徐老师小心又关切的目光,汤雨繁笑了下,再次认真回答,“都很好。”
她们彼此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徐曲瑛的眉头明显一松,也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好孩子,真好。”
徐老师拉着刘元淑的手坐下,旁边人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呀?老师今天没课吗?
徐曲瑛还没来得及答,项一霖挤过来,邀功似的递来手机:“徐老师,请你喝奶茶。”
“不喝了,不喝了。我在这儿坐坐就走,等会儿还得去看班呢,今天礼拜天,他们晚上就返校了,”徐曲瑛摆摆手,“是佳沁邀请我来的,我想着,这么久没见你们了,怎么说都得过来看看。”
“怎么当我们面儿就急着去看学生啊,”冯佳沁说,“徐姐见新不要旧,我吃醋了啊。”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些,几个同学附和着,都想让她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徐曲瑛拗不过他们:“行行行,我给你们贾老师发个消息,让他替我看会儿班——就一节课啊,第二节课我们老师要开会,我可必须得回去了。”
项一霖问:“贾老师还是跟您带一个班啊?”
“嗯,就你们下一届。”徐曲瑛拿手机发消息,“班任嘛,反正今天晚上也来学校了,叫他来代一下。”
没一会儿,外卖员的电话打到项一霖手机上,说奶茶到了。
分奶茶环节秩序就好很多,项一霖直接将此重任委以徐老师,她拿一杯念一杯:芋泥布丁,全糖加冰。谁点了芋泥布丁就自己去拿。
徐曲瑛的教师职业精神尤为可贵,念奶茶都能念出以前发卷子的气势——她在讲台上念一个人,该同学上讲台拿一张卷子,底下同学自觉噤声,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单杯发得差不多,剩下十几杯都是一样的,徐曲瑛让项一霖拿去,看谁还没有。
他抱着箱子发了一圈,转到汤雨繁旁边,放了一杯在她手边。
等她错愕地仰起头,他才状似随意地解释:“里面没有茶,可以喝。”
汤雨繁被这一手打得不知所措,点点头向他道谢。薛润抢先一步,插上吸管:“我尝尝先。”
喝了一口,她朝项一霖比了个大拇指,“好喝。”说罢,推销似的递给汤雨繁,“这个好甜,你试试。”
刘元淑苦口婆心地劝:“润啊,别喝了,你真的胖了。”
“少管啊。”薛润翻她白眼。
别说毕业后了,就是毕业前班里也没有聚在一桌吃过饭,热热闹闹的。
热菜上齐,徐曲瑛得回去开会,被冯佳沁拉着拍了张大合照,得以脱身。老师提前离场,这群孩子才敢大着胆子点点儿啤酒。
后半场变成白的啤的混着喝,酒量差的走路都打晃悠,项一霖还想让服务员再上一扎啤的,被翟远制止住。
饭局散场已过九点,餐馆一楼已经没什么人,下一波晚高峰在十点半晚自习下课,这会儿好打车。
薛润和黄春煦相扶着出来,俩二愣子玩真心话大冒险玩到对着灌,就差没喝倒了。
汤雨繁一手提了三个包,跟在后面扶着,生怕她俩吐对方一身。
薛润想打电话让薛骋来接,才想起来她哥今天晚班,得了,自己打车回去吧,正好她和黄春煦住得不远,俩人一道回。
拦完车,她也没忘了汤雨繁,大着舌头问:“那你怎么回去啊?”
“我送她回去。”项一霖说。
薛润点点头:“行,你俩结伴回吧。”
汤雨繁将薛润和黄春煦扶上车,提前给司机付了车费,遂嘱咐她们:“路上注意安全,有事儿打我电话。”
车窗里,薛润朝她摆摆手。
门口只剩几个在等人来接的女孩,多少都喝了酒,大晚上在这儿实在不安全,汤雨繁陪她们等到家里人,这才注意到后面还站着个项一霖——她以为他早走了。
刚想开口,项一霖直接打断她的话:“我没等你啊,我自己想吹会儿风。”
汤雨繁被他打断,索性不就方才未开展的话题往下说:“你家住哪儿?”
“前面路口往南,直走二百米。”他也喝了不少,风一吹,面庞红扑扑,懒懒地笑,“你想送我回去啊?”
“顺路就走一段,不顺路的话,我帮你拦辆出租。”
“顺路,顺路。”
汤雨繁呼吸顿了一瞬,眼没弯,只翘了翘嘴角。
见她笑,项一霖那浸泡在酒精里的混沌大脑才反应过来——他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可就顺路了。
他这酒终于醒了点儿,心说项一霖,别太上赶着了吧你。
两人朝着西边走去,路灯昏暗,暗得几乎看不到影子,偶尔街上驶过夜车,才带来些亮光,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项一霖不敢扭过脸看她,这样太明目张胆了,只能用余光偷偷瞄,手掌心攥了又攥,心里给自己鼓了几轮劲儿。
他开口:“今天那杯喝的,你好像没喝多少,剩下都叫薛润喝了。”
“还是有茶底,”汤雨繁说,“我喝了的,葡萄味儿浓,很甜。”
听她这么说,项一霖自顾自懊恼起来——当时看名字听着不像茶饮,他就点了,唉,怎么就没多问店员一句呢。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语气放轻松:“你喜欢吗?”
汤雨繁沉默两秒,鼻息轻了些:“我喝不了带茶的饮料,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心倏地提紧,愣是没眨一下眼。
再隐秘的弦外之音,在聪明人眼里都是行不通的。项一霖知道她听得懂,索性豁出去了,从胸腔里出了口气:“有茶就不行?”
他语速很快,还带着醉醺醺的鼻音,显得迫切,追了两句:“奶茶、果茶、茉莉蜜茶、阿萨姆奶茶——做成什么样都不行?”
汤雨繁点点头。
项一霖仿佛刚找回自己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蹦豆似的说得有些艰难:“我以为,上大学之后,你就会慢慢接受去喝这些东西,毕竟、毕竟大家都喝嘛。”
“未来我会不会对它耐受,或者因为需要,去接受它。谁知道呢。但现在的事我起码拿得准——我不会喝这个,它做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平静,“不是茶不好喝,只是它不适合我。”
这阵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我直走,前面就是公交站,”汤雨繁说,“你该过马路了。”
“不用我送你?”
她莞尔一笑:“你先直溜儿到家再说吧。”
这倒是她今晚在他面前最为放松的微笑,没有话里有话的试探与回答,只是朋友间的打趣。项一霖觉得胸腔热乎乎,像贴了个热水袋,蒸得他喉咙眼都发痒。
他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的痒意却止不住。伸出右手。
汤雨繁遂看向他。
项一霖没再躲闪,而是端正地看着她,那张被风刮得微红的面孔,和他印象里的小组长没有丝毫变化,安静,认真,直白,不擅和人搭话,但在你为难的时候,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声不吭帮你解决掉难题的女孩。
“下次,再有同学聚会,就点没有茶的饮料,”项一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抖,“我会记得的。”
下一秒,他伸出的手被她握住,素圈戒被风吹得冰凉,挨在他中指第二指节,一触即分。
她面上仍是浅淡到微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很轻,“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