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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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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只要一上车,站哪儿就由不得自己了。

车走了五站地,葛霄才被挤到车厢后半截,三四个人扶一根扶手,他实在没地儿下手,只能抓着杆子防止自己被甩出去,还腾出一只手拿手机。

解锁锁屏,点开微信,打开她的聊天框,往上翻翻,点进她朋友圈,看看她朋友圈背景有没有更换,一个月可见的页面是不是还是那一片空白——这一套流程葛霄闭着眼都能做完,惟手熟尔,几乎已经变成肌肉记忆。

上次聊天是两个小时之前,葛霄说他今天可能没法视频补习,汤雨繁回了个小猪点头的表情,上上次则是一周以前。

他息了屏。

夜车只有靠站才亮灯,窗玻璃映满车流尾灯,整个车厢灌满黯淡的红、沉默和手机屏幕光,幽幽地亮。

满打满算得有二三十个人挤在这趟公交上,居然安静得像真在沙丁鱼罐头工厂,一刹车,车内的沙丁鱼肉就晃动,谁踩了谁脚都只有一声低低的不好意思。

他没由来想起汤雨繁之前讲的话,说走大线的基本是那种多座的新车,小线则是旧车居多,走街串巷,途经多个小家属院,车上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常常走半道就聊起来了,米面粮油,家长里短,直到其中一位下车,另一位乐呵呵地说你到站啊,快下吧快下吧。才发现俩人根本不认识。

想到这儿,他的笑意不自觉往外冒,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想她的事,葛霄用力眨巴眼,脱敏,脱敏。

大脑还没完全放空,突然蹦出一句话:不对啊,她怎么还没回须阳?

他上学都快上傻了,这才意识到大学生和他们高三的放假时间根本不一样。十一见面的时候他还看过她们校历来着,印象里是一月十号就放假,可现在都快二十号了。

不会寒假不回来了吧。他心里一沉。

几个问题接二连三往外蹦:还有不到一周就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几点的车?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她根本就不打算……见我?

这个念头就这么跳出来,打得他心一颤,焦虑抱着不安从脚底往上直勒脖颈,葛霄深吸一口气,喉头微动,试图用吞咽来平复情绪,平复,平复。

他努力回忆汤雨繁以前是怎么说的——要直接问。

她有给我直接问的权利。

问她吗?问她吧?

朋友之间关心对方在哪里过年很正常啊。

做半天心理建设,葛霄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发消息的理由,措辞措了两站地只发出一句:下周六还视频吗?

委婉、谨慎、可进可退。话里有话要是能评奖,他拿第二谁敢当第一。

人多信号差,葛霄的消息转了三圈才发出去,当即锁屏,手机攥在掌心儿,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看天看地看司机,就是不往手机上落。

车上足有一半人都在看手机,屏幕调得亮就格外显眼,旁边人手臂上都映着蓝荧荧的光,也有亮度调到最低的,像只虚弱的萤火虫。

攥得太紧,只觉手机嗡一声响,震得手掌心都快麻了。他心倏地一跳,笨拙地解锁手机屏。

——下周就回须阳了,后天的车。

葛霄不自觉倒吸一口气,绞尽脑汁使点儿小心思套话却被她直接戳破,一股热意爬上他后脊背,不住冒汗。干脆装傻装到底,回:原来你们已经放假了啊。

汤雨繁只回了个笑眯眯的颜表情。

……这绝对是在笑我吧。

葛霄面颊靠在因抓扶手而抬高的臂弯里,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脸烫得能在脑袋顶上支口锅煮鸡蛋了,咕嘟咕嘟煮熟他的窘迫,飘出来的水蒸气都冒甜味儿。

他轻轻含住唇沿,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没他想得那么复杂,汤雨繁没回须阳就是因为没抢到票。

她们系本身放假就比其他系晚,刚放假时正逢第二波高峰期,张子希说实在不行买张机票飞回去吧,一看价格当即蔫儿菜。

她和张子希焦头烂额抢了好几天,终于买到夜间硬卧,三个小时的高铁,火车要坐整整一夜——能回去就是万幸了。

下铺容易被人蹭坐,还有人不脱鞋爬梯,直接往下铺床脚踩,汤雨繁这个不换衣服绝不坐床主义者选择上铺,背静。

当汤雨繁真的躺到上铺才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能够蜷缩在火车上铺就寝就代表她真的没有洁癖,加星号,回去一定要认真告诉葛霄。第二,背静还得有个前提——没人打呼噜。

火车的神奇之处在于你一上车就丧失需求,不饿不困不想玩手机,车厢灯黑便自动关闭所有娱乐活动,只剩干瞪眼。

汤雨繁干脆盯着近在咫尺的挂钩看,半梦半醒到早上六点,该下车了。

她困得迷迷瞪瞪,软脚虾似的往外走,还没出站便接到刘建斌电话,说他在西广场那里等她。汤雨繁拖着箱子,绕了大半天才绕到西出站口,大老远就看到刘建斌和汤翎站在指示牌下面。

一见汤翎,她那点儿瞌睡登时吓蹿了,硬着头皮往两人跟前走。

刘建斌见到闺女,先接过她的行李箱——好嘛,这下她唯一的护体工具也没了,两手空空,尴尬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汤翎裹了件长款棉袄,两手揣在怀里,打量她一眼,没说话,领头走在前面。

刘建斌本身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几个车轱辘问题来回转:在学校吃得多不多、睡得好不好、衣服少不少。

听两人聊到衣服,汤翎放缓步伐,不紧不慢地插话:“这两天上服装市场看看,正好添过年衣裳。”

汤翎这一嘴可算是救刘建斌于水火,他巴不得谁来接下话茬,连忙应和:“对,快过年了是得买点儿新衣服。正好这两天一起看看,易易喜欢什么,就挑两身。”

汤雨繁点点头。

汤翎略过她,继续朝刘建斌发表战略部署:“年货也没买。”

“年货不着急,我前两天跟张鹏说好了借他家车使使,咱去超市,一趟就能拉回来。”

“这不到一礼拜就过年了,人自己家不用车啊,还借你。”

“他家里本地的,”刘建斌说,“好像是初二回老家吧,我回去问问——请他吃一顿,了个人情。”

汤翎还他轻飘飘的仨字:“你大度。”

刘建斌面对汤翎的嘲讽通常一笑而过,转向女儿,“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呢?”

汤雨繁没想到话题又拐回自己身上,答:“都挺好的。”

“我看你课表还有体育,大学还上体育课啊。”

刘建斌没话找话的样子实在悲催,汤雨繁索性接过这块烫手山芋:“体育课是自选的,选课的时候看对哪个感兴趣就选哪个。”

“还能选课?”刘建斌问,“不都是学校安排吗?”

“你以为还上高中呢,”汤翎说,“人家有必修课还有选修课,都是自己安排的。”

“自己安排啊,”刘建斌了然,继续问汤雨繁,“那你选了哪门体育?”

“健美操。”

“在哪里上课?室内?”

“嗯。”

汤翎质询:“你怎么不选点儿户外的课,多晒太阳补补钙。”

要就这个问题聊起来还真能说十分钟,这门课相当抢手,毕竟谁都不想在外面暴晒。

当初选课,张子希就和她商量好一起选健美操,结果报名人数超额,踢出去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她的好室友张子希,张同学当天抱着床上的玩偶嚎了一个下午。

奈何汤翎想听的不是这个,她只想听解决办法——好,下学期选课我会选户外课。

这话一说出口,下学期再不选户外课就成言而无信了。汤雨繁没话回答,只能沉默。

汤翎倒丝毫不介意自己话掉在地上,理所当然地说:“下次你们选课之前把课表发我一份,包括你选修课的范围。”

汤雨繁这次答得很快:“不要。”

此话一出,汤翎和刘建斌不约而同顿了两秒,扭头看向她。

赶巧迎面驶来空车,刘建斌眼疾手快,立马拦截汤雨繁下一句话:“车来了,上车上车。”

想过个太平年就必须隔开两人,刘建斌把汤翎撵到副驾驶,他和汤雨繁坐后座,生怕触谁霉头再炸锅。

汤翎被呛了一句便再没有交谈的兴致,冷着脸看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汤雨繁则闭目养神,不知道睡着没有,车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好不容易捱到小区门口,刘建斌付过车费,汤翎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往里走去。

刘建斌对她这脾气早已见怪不怪,当务之急是安稳住汤雨繁,别再说些有的没的刺激汤翎了。

她爹要和稀泥,汤雨繁没心情再掰扯,应了声好。

三个月还不足以让狭窄的楼洞变得陌生,一楼西户早早贴上春联,新红在灰扑扑的楼道当中格外扎眼,刘建斌提着箱子快她半层楼,汤雨繁跟在后面,等他拿钥匙开门的功夫,她极快地抬眼,下意识往六楼瞄了一下。

回到家,汤翎已经换好衣服洗过手,正检查盆里的面团醒得怎么样,刘建斌将她的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说去洗洗澡,睡个回笼觉吧。

再没有比冬天的早晨洗个热水澡更舒坦的事情了,洗完出来,汤翎和刘建斌双双消失,餐桌上放着碗鸡蛋羹,碗上面罩着箅子,碗下面压了张纸条,看字迹是她爸留下来的,说他要去找同事借车,妈妈去菜场买菜,让她洗完就回屋暖着,不要开窗户,不要动煤气。

屋里已经换上干净被褥,汤雨繁躺进去,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睡意,毕竟往常这时候已经在教室或图书馆了,但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好幸福,装着鸡蛋羹的胃热乎乎,她不太想挪窝。

汤雨繁努力去想些什么,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今天是礼拜一,高三还没放假,葛霄这会儿刚下早自习,在食堂吃饭。

晚上等他放学,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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