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颇为惊奇,“你们仙门正道还知道傀儡术?”
“呵。”云若雪轻笑一声,“我四方游历时……你恐怕还没出生。”
“那我倒该称您一声前辈……”邪修收回手,语气里有种天真的残忍,带着游戏人间的放荡和随意,“前辈就安心走吧,你这一副躯体,我定然会好好照顾。”
一个阵法飞快落到云若雪身下,猩红色光芒迸溅而出,缓缓向空中浮动,张牙舞爪地蔓延向洞穴内凹凸不平的石壁,狰狞好似恶鬼,天色黑憧憧,风声呜咽。
女修的血也流进法阵中,仿佛要被红光吞噬,与它融为一体,可那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少年,眸似夜海生雾,乌云蔽月。
他飞快取出三枚镇魂钉,抬手放到女修头顶,嘴唇翕动之间催动法诀。
刹那间,一股痛意飞快没入云若雪识海,哪怕是做好了准备,还是让她神魂俱震,刹那间被一种因岁月久隔而显得陌生,但此时却无比熟悉的震颤死死攫住。
镇魂钉,镇三魂驱七魄,没入识海,从此便如行尸走肉,无知无觉,蒙昧混沌。
云若雪眸光闪了闪,识海中动荡不休,往昔岁月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飞快地一闪而逝,在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不是受了这邪异阵法的影响,整个震颤的神魂忽然都诡异着兴奋起来。
像是,多年漂泊在外的游子骤然归乡。
一瞬间勾起被她淡忘的记忆。
在镇魂钉没入的刹那,她抬手狠狠击向邪修脖颈——
少年笑了笑,漫不经心,嘲她垂死挣扎,一仰头便欲避开。
倏然,一团白丝线勾连成的密网扑面而来,细如蛛丝,全然笼罩在脸上,呼吸间便没入他体内,侵占进识海。
“啊——”
他痛叫一声,惊厥凄厉,翻身一滚远远避开云若雪。
脑中识海震动,仿佛人用一根铁棍狠狠捅进去,再用力搅拌,几乎是痛不欲生,脚下阵法在挣扎中也被踢乱,失了效力。
三枚镇魂钉只没入了一枚,剩下两枚铿然落到地上。
云若雪坐起身,躯体和神魂的剧痛让她不自觉皱眉,面上多了三分冷冽之意,看向少年的眸光却诡异地平和深邃,一时之间,夜海雾散,云开月明。
“你做了什么!”
邪修气急,在这漆黑的夜里,生下淡红色光芒照得他眸子似蛰伏的凶兽,哪怕负了重伤也满满的威胁仇恨之意。
“同命蛊而已。”
云若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努力平复颤抖的声线,却更像是极力忍耐着闷声的笑,带着尖刻的嘲讽,“这点痛就忍不了了?”
“你!”邪修抬手指向她,痛到浑身发抖,一脸错愕,“你怎么会这种养蛊虫?自诩仙门正道,也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同命蛊与普通蛊虫不同,它扎根入识海,如丝如棉,斩不断,理不清,连通二人神魂,便是永永远远同生共死,想要祛除非常困难,以他如今的修为是绝无可能。
而想要养出这种蛊虫,没个几十年的喂养和修炼更是天方夜谭!
混迹江湖,他以为自己身为邪修,已经够邪了,没想到今日碰到个更邪门的……
云若雪拂袖,衣袂血迹斑斑,身侧两枚掉落的镇魂钉滚到洞穴角边缘,不知撞到哪一块石壁,敲出清脆的声响,转眼又寂寂无声。
在这一片空寂的黑夜里,她自顾自笑起来,抬手几笔补全被破坏的阵法,漫不经心向少年招手,“不是要炼制傀儡吗?来吧,继续。”
几乎是不容置喙的语气,容不得旁人半点忤逆。
“啊……”
邪修一时语塞,看向云若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脚步却在那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下不自觉随着女修的命令踏入血光潋滟的阵法中。
他倒想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阵法重新运转起来,周遭浮尘碎石被法力牵引着漂浮流动,血褐色衣袂翻飞,云若雪阖上眼,躯体上再次浮现被挟制的拘束感。
强忍下这份不适,识海中有同命蛊相连,镇魂钉不再继续蚕食她的神魂。
少顷,猩红色光芒淡化成浅粉,几息之间又转变成紫粉色,牢牢攫着她,一点一点如同剥洋葱般,慢慢剥去了那沉重如枷锁和樊笼的躯体。
恍惚中,云若雪五感淡化成透明,只这片刻,好似神魂都出了窍,觉得手不是自己的手,腿也不是自己的腿,陷落进难言的虚无中,万千繁华,都作浮云一抹。
身体上的痛觉也没有了。
邪修愣愣看着,半晌也没有别的反应。识海中波涛汹涌的刺痛刚刚平息,他脸色也惨白得吓人,好似下一刻就会长辞人间。
这女修真是邪门得很,而今他是拿她半点法子也没有。
等浮动的光点归于寂灭,洞穴外天色已漆黑如墨,挥洒在天幕上,近乎要吞噬去所有的光,只有星子三两点强撑着,偶尔漏进来几抹微亮。
云若雪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是伤痕累累,但血早已经止住了,干涸成块,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清晰描绘出肌肤纹理,豁开的血肉之下是森森白骨。
痛觉却没有了。
稍稍一用力,指尖缭绕起一簇淡绿色云雾,豁开的伤口被直接捏合,如同泥人一般,瞬间痊愈如新。
真真是一副完美的躯体。
什么根骨不佳,天赋浅薄,她听过太多人摇头叹息,一副遗憾惋惜的模样,说着什么仙途坎坷的话,暗地里嘲她空有太虚宗首席弟子的头衔,却是德不配位。
从今以后……
再也不会有了。
“你,你居然利用我?”邪修骇然。
见此场景,他脑中纷乱的思绪顿时如雾散云清,一片澄明,这个女修居然利用同命蛊牵制傀儡术,变相将他们二人强行绑定在一起!
如今她虽是傀儡之身,却完全不必听他指使,不受桎梏,不被操纵。
当然,他们二人的性命也紧紧绑在一起,傀儡师死亡,傀儡便不复存在,同命蛊母虫死亡,子虫也不会独活。
简直,简直是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