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阑缓缓拆开信,拿出来展开一看。
是纪重珝的笔迹。
“久未致书,惟念燕北风物安否?
“今官家龙体抱恙,孤暂代监国之任。此旨既出,于礼有据,君不必忧越矩之议,徒增烦扰。
“日前已颁诏,命中丞为使臣往赴燕北。朝中文武皆言,中丞单骑前往,恐难成事,遂建言调五万禁军屯于横岭。若契人敢肆意妄提非分之请,燕北有重兵坐镇,亦可示我朝不惧兵戈、以武止戈之决心。
“公事之外,尤念中丞玉体康泰否?前番君上书言及燕北疫疠横行,黎民阖家染疾而亡者,比比皆是。孤闻之,具以奏官家,官家亦扼腕叹息,亟命李太医研拟防疫良方。此方药材皆寻常易得,奈何燕北百物凋敝,官家已下旨拨数千剂解燃眉之急。
“念今国库空匮,孤不敢轻动赈民药材,是以先取宫中所藏数剂寄奉。其效或不及李太医之方,尚望中丞海涵。
“愿君珍重,早日归京……”
后面是落款,“纪珝”两个字写得极漂亮,墨里藏骨。徐珩阑不禁暗笑——这太子倒是练了一手好字。
江离见徐珩阑读完,便将纪重珝寄来的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还送了这个来……”江离有些忧虑地看了看徐珩阑泛红的眼角,“好端端的,为何突然送了几服药来?侯爷看了信,可知道缘由?”
徐珩阑不禁勾唇,笑着摇摇头。
“拿来我看看。”
江离困惑地把药取了一服,拿到徐珩阑身前。她接过来,用手不慌不忙地拆开,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人不知说了什么浑话,上好的药到他嘴里也成了一文不值的了。
“这不是治疫病的。”徐珩阑笑着自语道,她久病成医,再加上当年在辰州任职时,也遇到过辰州闹瘟疫,虽没有那么解,但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确实不是。”江离也看了看,“这是润肺的,不过是殿下给的吗?那是不是太……”
“怕什么?收着便是了。”徐珩阑把药放到一旁,“说起来,陈安抚怎么还不来?”
“中丞真是铁打的身子,刚醒就想着处理公事?”陈安从帐外闯进来,摆手赶走了江离,“我也要对中丞稍微改观了——那伊律孛答夜叉一样的角色,中丞竟然也撑得住?”
徐珩阑苦笑,“陈安抚就别折煞我了。比起这个,倒看看这究竟该怎么谈?”
陈安也很摸不着头绪,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这个伊律孛答……固执得吓人。”徐珩阑扶着床沿坐起身,“这人实在是软硬不吃,真要谈的话,得把他绕开。”
“话说得容易。”陈安忍不住泼冷水,“契人的可汗亲自钦点世子全权负责和谈,不和他谈,难道直接去找可汗吗?”
“世子说到底也是听可汗的调遣,他的态度,就是可汗的态度。”
徐珩阑突然不说了,非要挣扎着站起身。陈安在旁看不下去,起身扶了一把,却被徐珩阑不客气地推开了。
“中丞这又是闹什么?”陈安一拍大腿,叹道,“你再出个好歹,和谈的事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想想,我可不愿跟着中丞背这黑锅。”
“真真叫人笑掉了牙齿。”徐珩阑轻蔑道,还是站起身,也坐到陈安对面,“朝廷派的使臣是我,和谈成不成,干你什么事?”
陈安不愿再和她争辩,也自知自己再争辩下去会显得是自己心虚,便不再多说,转移话题道:
“那照中丞这么说,他们契人上下一气,我们是没有能谈成的可能了吗?”
“有倒是有……”徐珩阑口干舌燥,抓起案上的茶壶,也不顾合不合口味,直接灌进嘴里。咸苦的茶汤淌过喉咙,声音也没那么沙哑了。
“你说契人为何一定要那一千五百万贯呢?”
“还能是为何?”陈安只当她是酒没醒,胡言乱语,因此便没好气地应道,“中丞这不是明知故问?天下人谁不爱钱?”
“爱钱不奇怪,可突然这么爱钱却有蹊跷。”徐珩阑想了想,突然问道,“我听说他们契人也用大嵩的钱币,此事当真?”
陈安点点头,“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他们那里短铜矿,又不会铸币。而且当时开了榷场,好多大嵩的商人都用大嵩的铜钱买契人的货物,契人又转过来用这钱买大嵩的丝绸茶叶,十几年过去,也渐渐在契人之间用起来了——契人本是不用钱币的,只是以物易物。”
“那这不是把命脉拱手让人?”徐珩阑笑道,“这事契人的朝廷也愿意?”
“这我就不知了。”陈安随口答道,“这也好想——从前他们也没什么国啊朝啊,都是部落。后来建了国,才知道钱币这东西必要。大嵩的钱币在他们之间流通,也让他们有了钱币可用。他们该谢大嵩才是,怎会不情愿?”
“那是从前。”徐珩阑胸有陈竹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钱币得有东西保值。而他们主要依赖榷场流通钱币,因此他们的钱币保值全靠大嵩的信用。若是哪日停了榷场,他们手里的钱便顿时成了破铜烂铁……”
徐珩阑忽然想到了什么,话说了一半,突然坐起身。
“怎么?”陈安皱着眉问道。
徐珩阑不答,勾唇一笑,十分动人心魄,“我知道他们为何这么急着要赔款,还有为何他们宁愿不要燕州,也要让大嵩多赔岁币。”
“那反贼头子不是说了吗?”陈安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一听徐珩阑说完,瞬时觉得没什么兴趣,摆了摆手道,“是他们奇袭了契人在燕州的驻军,契人觉得他们难制服,这才不得已放弃。”
“燕州周围的百姓虽然难对付,但单单凭这一条,不足以让契人这么快就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