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娘子是说……许师傅的事?”
“正是。”许清晏此刻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偷偷看着纪重珝的反应,“父亲今日去了崇文殿……殿下也知道的,父亲他从不理会这些纷争,自从……自从许家从霖州回来之后。”
纪重珝方才还用手指摩挲着指肚,一听许清晏的话,顿时手指一顿,悬在半空,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也与刚刚的焦急截然不同,他又变回那个事事做得没有差错、众人口中从不会失态的太子纪珝。
霖州,许比玉当年一下子从云端掉入泥底,因为一篇文章被贬,自此在他乡飘零十余年,后来纪铭登基,在林乾钧的劝说下,将许比玉召回京任职。
许比玉虽然被贬多年,但也正是因此,让他彻底在儒生中名声大噪。只是他一回京,却一改从前的作风,竟然变得低调起来,只是一心教书育人,从不参与朝堂的事,对于家国社稷大事也很少上书发言。
虽是太子太师,却从不主动和太子有来往,许比玉此人的性子怪,也是在回京之后才传开的。
可此刻许清晏突然提起许比玉的事,纪重珝略有些在意——看来崇文殿发生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父亲从不参与这些朝堂纷争。”许清晏又重复了一遍,“臣女知道父亲的苦心,殿下是父亲的学生,也应是知道的。”
纪重珝没应声。
“可父亲今日却为了‘借商济困’一事,主动请缨到崇文殿解决此事。父亲自有自己的主意,臣女作为儿女,也不应多管……只是今日父亲这一去,还能做别的解释。这些解释,父亲哪怕沾上一个,都会扰了父亲的清净。”
“清净……”纪重珝低着头,低声道,“许师傅要是真在意那什么‘清净’,也不会入朝为官了。古来文人都是如此,嘴上说着要清净、要辞官,可心底里还是想被重用的。世上文人读的是一样的四书五经,自然连心思都是相通的。”
“殿下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许清晏不假思索,话直接从口里掉了出来,说完,她反而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殿下恕罪,臣女失礼,一时没忍住,竟说出口了。”
“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时反倒怕起孤来了。”纪重珝轻笑了笑,“说便是了,孤还不至于连几句真话都容不下。”
许清晏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的线条让人不禁想起鸟灵活漂亮的尾羽。
“殿下不知父亲的苦衷,父亲他……不是所有文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毕竟各人的境遇不同。父亲便是如此,只是望殿下恕罪,臣女不能多言。”许清晏叹了口气,“父亲此番为借商济困做解释,算是间接帮了林党的忙,可也得罪了那些清流。”
“许师傅名声在那里放着。”纪重珝轻声反驳道,“就算真得罪了几个清流,名声也坏不了的。”
“青史上的名声自然是坏不了。”许清晏顿了一下,“可是在官家那里的名声,可就不一定了啊。”
纪重珝一愣,似乎听出了许清晏的意思——她是担心纪铭怀疑许比玉有二心,担心纪铭会以为许比玉此番是为了纪重珝铺路。
“不知殿下近日可有耳闻——臣女的兄长,刚刚从江南转运使升任同签书枢密院事。”
许清晏这是明知故问,此事纪重珝不光听说过,还知晓许多内情。
枢密院向来是朝廷里的肥差,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要求个枢密院的官职,而且枢密院的文官大多位高权重,进枢密院对这些文官而言,就相当于成了储相,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这个位置偏偏给了资历尚浅的许嗣安,想都不用想,这背后必然有蹊跷——恐怕是韩梓熙的手笔,纪重珝虽没有要拉拢许比玉的意思,但跟着纪重珝的这几个重臣可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就算纪重珝不说,他们也会“先斩后奏”。
就好比韩梓熙此番,没和纪重珝商量便自作主张,用一个从二品的肥差彻底套牢了名儒之后,也间接强迫了许比玉向纪重珝这方倾斜。
毕竟他许比玉不慕名利,许嗣安却远远没有他父亲那么超脱。韩梓熙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让许比玉现今陷入两难的境地。
“殿下方才说世上文人没有几个是真心爱清净的,但凡事总有例外,父亲便是如此,他想要个清净的晚年。”许清晏低着头,“难道天下之大,仁君在上,连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的清净也不能满足吗?”
窗外的带着暑气的风懒懒地吹过来,簌簌作响,分不清是树的枝叶在响,还是窗纱在响。
“臣女恳求殿下……”许清晏声音颤抖,突然站起身,诚恳道,“上书免了兄长的官职。”
纪重珝一愣——由自己上书罢许嗣安的官职,就相当于是他自己要与许比玉撇清关系,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成全了许比玉,也能打消纪铭的猜忌。
可是……纪铭担心自己的位子坐不住,纪重珝的储君之位也并非稳如泰山,南边还有一个纪杰琨在虎视眈眈。因此韩梓熙此举,算是纪重珝默许的,若成了,纪重珝便正好坐享其成;若没成,那也是他韩梓熙自作主张,和纪重珝没什么干系。
这种稳赚不赔的生意,论谁也不会放手,许清晏凭什么觉得他纪重珝不一样,就凭他和许比玉那半生不熟的师生情谊吗?
纪重珝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茶的潮湿的清香直冲上鼻腔,让人喉咙发粘,说不出话。
许清晏屏息等着纪重珝的回应。
“就算是贤明如尧舜,天下也有得不了清净的老臣。”
许清晏闻声抬头。
“许师傅要真想要清净,也不会在今日去崇文殿辩群臣。”纪重珝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至于许同签书的事,姑娘方才自己也说了——做父母的自有主意,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还是不要替他们做主了。”
被婉拒了……
许清晏手悬在半空,也感觉不出来酸,手背上似乎也渗出了冰凉的血,玉一样的质地,像梦一样不真实。
纪重珝见她这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此时一个内侍进来,俯身和纪重珝耳语几句。
纪重珝点点头,正欲说话,许清晏却先开了口:
“殿下还有要事在身,臣女也不便在此多打搅,便先告退了。”
纪重珝看着她的眼睛——在鸦羽似的眼睫遮挡下,似乎也蒙了层雨雾。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