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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林乾锐笑谈国公策 纪重珝泣求君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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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诚恳道:“众人都以为我没什么主意,只知道听官家的话。我也不愿解释什么,也不必解释。但师傅知道我的性情,若是违背我心意的事,就算多少人劝我,我也不会做。”

余介林默默收回了握着纪重珝的手,纪重珝忙伸手再次握住。

“借商济困,我不认为是错的,也不认为有什么耻辱——官家想必也是这么想的。但若是此事引起百官愤懑,那孤也应该劝官家纳谏。”

余介林哽咽,拱手道:“殿下大义。”

崇文殿外,为首的中书舍人江明恕将联名奏疏高举过头顶。林兴怀入殿前,看到江明恕满头大汗、嘴唇干裂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同行的户部侍郎一愣,一时不知该走不该走。

“行之,你这是何苦呢?”林兴怀话里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只是苦口婆心道,“连官家都准了的事,你们在这里闹,不是让官家难堪吗?”

江明恕像没听见似的,反而掷地有声道:“天下安危系于宸衷独断,朝堂得失关乎万民生息。昔日商纣拒谏而鹿台自焚,秦二世闭言而咸阳血浸;反观文景纳言则四海升平,贞观听谏方有万国来朝。今臣虽肝脑涂地,亦要泣血进言:陛下若肯垂听逆耳忠言,便是苍生之福、社稷之幸!若执意壅蔽视听,恐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此非为臣等私利,实乃为江山社稷、黎民苍生!恳请陛下纳谏!”

说着,便再次叩地。百官也跟着齐呼:“恳请陛下纳谏!”

那声音响彻云霄,似乎连大地都为之震动。

“你们……”林兴怀指着他们,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吵什么?”林兴怀一惊,循声看去——是纪重珝。

纪重珝从正门进来,穿过红衣似血的文官一众。毕竟这些文官是在大热天跪了几个时辰,整个殿前广场都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夏总管不由得掩鼻。

纪重珝看了他一眼,夏烨忙放下手。

林兴怀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江明恕和那一众文官却没有行礼。江明恕紧绷着身体,仿佛他已经在坚硬的地砖扎根,犹如松柏。

“若殿下也是来劝臣等回去的,那便无需多言了——臣等今日,就算是在殿前渴死、热死,也要让陛下看到这奏疏。林兴怀之荒唐。世人皆知,臣不信,官家真要听信他的谗言,弃大嵩脸面于不顾。”

林兴怀强压着怒火,也没说什么。

纪重珝则道:“我大嵩有如此忠臣,是官家之幸,也是我朝之幸。”他伸出手,双手接过江明恕手中的奏折。

“殿下!”林兴怀急得上前几步,“殿下,万万不可啊。”

“既然如此,那便由孤来转交官家。”

“殿下。”纪重珝转过身后,林兴怀忙低声劝道,“但愿殿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可不是闹意气的时候。”

“孤知道,多谢林参政提醒。”纪重珝礼貌地推开林兴怀,只身走进大殿,殿门外的内侍俯身。

林兴怀“哎呀”一声,也追了进去。

“林参政来了?”

殿内,纪铭听到符月走来通报,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官家,是林参政和卢侍郎……”符月面露难色,但还是继续道,“殿下也来了。”

闻言,纪铭写字的手一顿。

“儿臣叩见陛下。”

“臣……”林兴怀等人也要行礼,奈何被纪铭打断。

“让林参政和卢侍郎在偏殿稍候片刻。”纪铭看了看纪重珝,发现他手上拿着奏折,眯了眯眼,“朕有几句话要和朕的儿子说。”

符月应下,忙带着林兴怀和卢侍郎离开了。

“怎么?你那个老师又拜托你了?”纪铭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快。

纪重珝有三位讲学的老师,分别是许比玉、余介林和韩梓熙。韩梓熙是绝对不可能干这种事的,毕竟那人比谁都懂得趋利避害。而许比玉是大儒,今日来谏诤的也大多是他的学生。

江明恕虽不是学生,但也和许比玉有深交。但许比玉这人却性格很怪,尖酸刻薄是一点,从不理会这些纷争也是一点。许比玉对于纪重珝也很疏远,若不是纪重珝叫他,他从不会主动到东宫去。

这么看下来,纪铭口中的老师,只能是尚书省兼任翰林学士的余介林。

“回官家,无人拜托儿臣,是儿臣自发来请官家纳谏。”

纪铭冷哼一声,“哼,没学到正经的,这些场面话倒是学得很好。朕也不知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啊。”

纪重珝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将奏疏高举过头顶,恳切道:“官家,外廷百官已跪三时有余。若再僵持,恐生不测。儿臣斗胆进言:倘真有不测之事,载于史册,后世论及,是谓群臣愚直,还是谓官家拒谏、不纳忠言?愿官家三思。”

“那就把他们赶回去!”纪铭怒道,“反了天了!他们打量着朕念着‘不杀文官’的祖训,便肆意妄为,把朕都不放在眼里了。还说什么是为了我大嵩的脸面,可笑至极!向商人借几个钱,怎么就丢了列祖列宗的脸了?难道要等朕的百姓都饿死,他们才肯罢休?”

“儿臣恳请官家三思!”纪重珝跪地,无畏地看着纪铭,“父皇,儿臣非敢求父皇弃借商资、济国困之策。唯忧今日若拒纳群言,异日臣工必惮于进谏,忠良之心或将渐冷。儿臣是一番苦心,还请父皇明察。”

“明察?”纪铭气极,指着他,“好啊,好啊,你也反了天了。忠良?什么忠良?这帮儒士还真是有本事,能把朕的儿子也煽动起来反对朕了,过几日是不是就要谋反了?”

说的是儒士,却是对着纪重珝——谋反之问,分明问的是纪重珝。纪重珝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强迫自己尽快思考。

至真至诚,这话是余介林教他的。但他配不上这几个字,他从诞生到这偌大的皇宫以来,就和“真”、“诚”二字脱了干系了。

说谎说多了,连纪重珝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或许,他现在就是在说实话。

“父皇!”纪重珝声泪俱下,他的眼睛蓄满了泪,看着纪铭。

纪铭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他有些动容,别过脸去,不忍看了。

“若父皇疑儿臣有不臣之心,儿臣百喙难辩,唯有一死。然儿臣死前有恳,愿陛下垂听:观百官曝于烈日,不加援手,是为不仁;任群臣在外叩请,不为分忧,是为不忠;见父皇将失青史明君之名,坐视不救,是为不孝。儿臣所为,皆为父皇解烦、为大嵩纾难。若存半分私念,纵受千刀万剐,亦难赎其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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