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便专门给她做了许多小巧的玩具,诸如会滚动的小车、能敲出不同声音的小木琴……
她最喜欢傍晚时分,裴清梧忙完生意,在院中桂花树下给她讲故事。
什么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听得她眼睛一眨不眨。
听完还煞有介事地指着月亮说:“裴姨妈,嫦娥仙子在桂花树上给怜怜做点心吗?”
念慈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成了怜怜的小老师。
她教怜怜背简单的诗句,认院子里的花草,怜怜记性好,常常语出惊人。
“阿爹是大力士!”
“银岚姨姨是仙女(因为银岚总给她梳漂亮的发髻)!”
“五娘姐姐做的饼饼天下第一好吃!”
“裴姨妈最威风!比、比门口的石狮子还威风!”
童言童语,每每都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次,怜怜拿着小木勺在沙地上乱画,念念有词:“怜怜画酥山小集!”
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代表房子,又画了许多条歪线代表人,最后在一个特别大的圈圈旁边,用力地点了几个点,大声宣布:“这是裴姨妈的店!超厉害的!”
裴清梧恰好听到,心头一热,蹲下身搂住她软软的小身子。
(四)
怜怜五岁了。
经过众人商议,她该正经开蒙了。
启蒙先生的人选毫无悬念,必然是郑攸宁。
一个清朗的春日早晨,酥山小集后院特意辟出的安静小书房里,怜怜的启蒙仪式开始了。
没有繁文缛节,却也是庄重与期许。
裴清梧亲手点燃了一柱清香,青烟袅袅,顾恒铺开了崭新的白麻纸。
石大勇和锦娘紧张又激动地站在一旁。
茜桃、银岚、五娘、于意、季芳华等人,都悄悄地挤在门口窗边,屏息凝神地观望。
郑攸宁端坐书案后,先拿起一本薄薄的蒙书《急就篇》,温声道:“怜怜,今日起,我便教你认字读书,识得道理,明辨是非,读书习字,如同种一棵树,需日日浇灌,不可懈怠,你可愿意用心学习?”
怜怜穿着银岚特意缝制的新衣,小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怜怜愿意!怜怜要像裴姨妈一样厉害!像大姐姐一样有学问!”
郑攸宁欣慰地笑了,执起怜怜的小手,握住一支特制的小号毛笔,蘸了浅浅的墨汁。
她在铺好的麻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清晰端正的大字——“人”。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做人要正直,要善良。”郑攸宁握着怜怜的手,引导着她稚嫩的手指移动:“来,怜怜,我们一起写。”
怜怜的小手微微颤抖,紧张又兴奋。
毛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墨团般的印记。
她皱起小眉头,有些懊恼。
郑攸宁却笑着鼓励:“无妨,万事开头难。我们再来一次。”
窗外偷看的众人,心也跟着那小小的笔尖提了起来。
石大勇更是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最初的日子,怜怜觉得新鲜,却也吃了不少苦头。
握笔的姿势要纠正无数次,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在她手下总像蚯蚓爬。
一次,她怎么也写不好一个“上”字,委屈得啪嗒啪嗒掉眼泪,墨汁混着泪水把小脸染成了小花猫。
“不写了!怜怜笨笨!”她扔下笔就想跑。
“怜怜,”郑攸宁没有责备,只是用帕子仔细擦去她脸上的墨痕,柔声道:“你看老师写这个‘上’字,像不像一个小人努力向上爬山坡?”
“爬坡累不累?但爬上去就能看到更好的风景了呀,怜怜只是刚开始爬,累了歇歇,但不能放弃。”
“裴姨妈开店做生意,开始也很难,但她坚持住了,对不对?”
怜怜抽噎着,想起裴清梧稳坐柜台后的从容,慢慢止住了哭声。
“怜怜要爬坡!”她重新拿起笔,小脸上的神情异常坚定。
裴清梧每晚空闲时,会检查怜怜的“功课”。
她耐心地指点笔画顺序,或是在沙盘上示范,然后融会贯通,将“孝”、“友”、“信”、“义”这些字,融入日常生活的点滴小事中讲给她听。
“怜怜给阿娘捶背,就是‘孝’。”
“怜怜把点心分给阿姐和阿兄吃,就是‘友’。”
“怜怜答应裴姨妈不乱跑,做到了,就是‘信’。”
怜怜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裴清梧温柔而认真的神情,她懵懂地意识到,这些写在纸上的字,似乎与铺子里的点心香气、院子里的桂花甜香、阿爹阿娘的怀抱、老师的教导、还有那么多疼爱她的人的笑容一样,都是构成她安稳幸福的东西。
(五)
又是丹桂飘香的时节,离战乱平息、怜怜降生那个双喜临门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五个年头。
酥山小集后院里的桂花树愈发葱茏,金灿灿的花粒缀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笼罩着整个院落和铺面。
今日是中秋佳节,酥山小集所有铺面提前半日打了烊,伙计们也早早归家团聚。
后院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五娘带着帮厨娘子们精心准备的丰盛家宴。
肥美的湖蟹冒着热气,新蒸的桂花米糕松软香甜,酱卤的蹄髈油亮诱人,清蒸的鲈鱼鲜嫩,各色时蔬瓜果琳琅满目,当然少不了酥山小集闻名湖州的各式精致甜点。
几坛上好的新丰酒泥封已开,酒香混着花香菜香,勾动着味蕾。
主角怜怜穿着一身绣着玉兔捣药的鹅黄色襦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像只忙碌的小蝴蝶,在人群里穿梭。
“阿爷!吃蟹!郡君姨娘说蟹黄最补!”她熟练地用小勺子挖出一块橙红的蟹黄,踮着脚,非要送到石大勇嘴里。
石大勇笑得合不拢嘴,弯腰一口含住,连声道:“好吃!怜怜给的最好吃!”
她又跑到顾恒身边,拽他的衣角:“阿恒叔叔,帮我剥蟹脚嘛!”
顾恒笑着应下,手下动作利落,将剥好的完整蟹肉放在她的小碟里。
轮到裴清梧时,怜怜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碟,里面是她自己用勺子一点点刮下来的蟹肉,已经堆积如小山了。
“裴姨妈辛苦,怜怜孝敬您的!”她小脸仰着,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裴清梧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接过碟子,将她搂进怀里,在她额间重重亲了一下:“我们怜怜真懂事,姨妈没白疼。”
众人见状,都善意地笑起来。
锦娘眼中含泪,却是欣慰的泪——她的怜怜,在这么多人的爱护下,长得这样好。
酒过三巡,月色愈发明亮,清辉遍洒,为院落镀上一层银边。
顾恒在此时起身,从屋内捧出一个漆木食盒。
他将其放在桌子中央,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竟是一个形如满月的饼,饼皮烤得微黄,画着繁复精美的桂树玉兔图案。
饼身厚实,香气扑鼻。
“这是……”裴清梧有些惊讶。
“姐姐,”顾恒解释道:“这是我试着做的的团圆饼,用了上等麦粉、胡麻油和蜂蜜,馅料是炒香的核桃、杏仁、瓜子仁,以及咱们铺子桂花糖渍,我想着,往后中秋,咱们酥山小集除了冰品甜点,或许也能添上这一味团圆。”
“好!好一个团圆饼!”石大勇第一个喝彩。
郑攸宁颔首微笑:“形如满月,意寓团圆,馅料丰足,名字也起得极好。”
“快切开来尝尝!”茜桃已是迫不及待。
顾恒取来特制的长刀,沿着饼上压出的纹路,小心地分切。
饼皮酥脆,内里馅料扎实,果仁丰富,每一块都几乎一样大小。
怜怜分到属于她的一小块,双手捧着,小口咬下,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好香好甜!阿恒叔叔最厉害了!”
裴清梧细细品尝。
油酥的香、蜂蜜的甜、干果的脆、桂花的馥郁在口中层层绽放,味道的确上佳。
“阿恒,这饼极好。明年中秋,就作为咱们小集的节礼主打。”裴清梧一锤定音。
顾恒笑着点头,又为她和怜怜各添了一小块。
念慈拿起一块饼,对着月光细看,轻声道:“这饼,倒像是把咱们院子里的桂花香,和今晚的月亮,都包进去了似的。”
于意闻言大笑:“念慈这话说得妙!可不就是吃月亮嘛!”
欢声笑语,和着桂香、酒香、饼香,在小院上空久久萦绕。
夜色渐深,怜怜终是抵挡不住困意,靠在裴清梧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团圆饼。
裴清梧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再抬眼环视周围。
桂花悄然落下几粒,停在怜怜的发梢,停在众人的肩头。
这一刻,岁月安稳,人世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