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茜桃的声音。
“是我,清梧。”裴清梧连忙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是门栓被快速拉开的声响。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茜桃那张明显清减了的脸庞。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确实是熟悉的裴清梧和顾恒,先是一愣,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
随即,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散了她脸上的所有阴霾。
“东家!阿恒!你们可算到了!”茜桃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将门完全拉开,侧身急急让两人进来,同时扭头朝着院内,几乎是喊了出来:“银岚!五娘!小意!芳华!白芷!快!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是东家和阿恒!他们平安到了!”
院内顿时响起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众人一下子涌到院门口,将裴清梧和顾恒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候着,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东家,你们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阿恒看着好像瘦了些……”
“我们都担心死了!天天算着日子,就怕你们……”
“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裴清梧被这浓浓的关切包围着,一路上的艰辛都被冲淡了,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虽然个个面带风霜,眼神中藏着未散的惊悸,但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一直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是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地。
“好了好了,我们都好好的,没事了。”裴清梧努力平复着情绪,轻轻拍了拍离她最近的于意和季芳华的手背:“看到你们都平安,我就放心了。”
激动过后,众人簇拥着裴清梧和顾恒走进屋内。
稍微安顿下来,喝了口热水缓过气,裴清梧便详细问起茜桃他们这一路的情况。
茜桃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庆幸地开始讲述:“我们这一路,说起来也算是有惊无险了,多亏了东家之前安排得妥当,雇的那几个镖局的镖师都是经验丰富、尽心尽责的老手,一路上都挑着相对安全的路走,尽量避开流民大军和可能有乱兵的地方,晚上也寻可靠的旅店或者村庄借宿,倒是没吃多少太大的苦头。”
说着,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就是、就是三天前,眼看着快到灵武城了,我们在一个市集补充干粮,人多手杂,五娘清点财物时,发现有两个装了不少钱的包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摸走了,真是防不胜防!幸好发现得早,未伤到人,我们贴身藏着的和大头的钱财,也都还在。”
五娘在一旁补充道:“是啊,当时可把我们吓坏了,赶紧离开了那里。幸好灵武就在眼前了。”
裴清梧听罢,松了口气,温言安抚道:“人没事就是万幸,钱财丢了固然心疼,但毕竟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在,总有办法再赚回来。”
随即,她想起了也在逃亡路上的石大勇和锦娘等人:“对了,可有办法联系上大勇哥和锦娘他们?”
银岚接口回答:“东家放心,我们一到灵武安顿下来,就立刻想办法了,已经托了几个往来灵武与周边的商队带口信,只说我们在此处落脚,希望石大哥他们若是逃出来,能看到口信,尽快赶来灵武与咱们汇合。”
“只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信能不能送到,他们能不能收到,什么时候能到,就只能看天意了。”
裴清梧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乱世之中,消息阻隔,人命如萍,除了等待和祈祷,似乎别无他法。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期盼,希望石大勇和锦娘一家子,以及秦州的那些朋友们,都能吉人天相,平安度过此劫。
接下来的几日,裴清梧一边安顿下来,熟悉灵武城的情况,一边时刻留意着城内的各种动向。
不过数日,一个惊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灵武城的大街小巷。
太子李谌在朔方节度使以及崔承洲等一众忠心将领的拥戴和保护下,已于灵武正式登基,继皇帝位。
他颁布诏书,昭告天下,遥尊南逃蜀地的圣人为太上皇,朝廷中枢暂设灵武,重整旗鼓,以朔方军为根基,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赴国难,讨伐逆贼慕容承恩,匡扶社稷。
消息传来,灵武城内顿时一片沸腾。
许多不愿屈服于叛军、心向本朝的官员、士子、将领以及普通百姓,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
原本只是边陲军镇的灵武,一夜之间成为了新的政治和军事中心。
然而,新朝廷初立,百废待兴,最大的难题也随之凸显——朔方军本身储备有限,骤然增加的大量人员,以及即将展开的平叛军事行动,每一天都需要巨量的钱粮支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再高昂的士气也难以持久。
裴清梧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深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若李谌的新朝廷无法站稳脚跟,无法成功平定叛乱,那么这天下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群雄并起,割据一方,战火不知要蔓延到何年何月。
到那时,莫说是她重新开店做生意,就是想求得一方安宁之地恐怕都是奢望。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积累,都可能在这场浩劫中化为乌有。
更何况,那夜篝火旁,李谌亲口许下的那个“恩典”,言犹在耳。
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契机。
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在新帝最为艰难、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伸出援手,其意义和价值,远非太平时期可比。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众人商议了一下。
银岚沉思片刻,率先表示支持:“东家所虑极是,如今局势,我等已与新朝绑在一处,助新帝便是助我们自己,钱财没了可以再赚,若天下大乱,根基不存,一切皆休。”
茜桃虽然心疼那些辛苦积攒的财富,但也明白道理,点头道:“东家决定便是,我们都听您的。”
五娘也道:“是啊,若非师父带着我们早早离开秦州,我们怕是……如今能帮上忙,也是应当的。”
见众人意见统一,裴清梧不再犹豫。
她亲自清点核算,将她们带来的大半身家,什么金银细软、珠宝首饰,以及经营酥山小集所得大量现金积蓄,一一整理装箱。
她没有献上全部,毕竟她们这一大家子人还要在灵武生活,还需要本钱寻找新的机会。
但所献出的,已是一笔足以令人咋舌的巨款。
而后,便通过崔承洲的渠道,将这笔钱财,和一份言辞恳切、表明“毁家纾难、以充军资”之心的书信,呈递了上去。
这笔巨额资金的到来,对于正为军费焦头烂额的新朝廷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李谌闻讯后,心情复杂难言。
既深感意外,又大为感动,更添了几分敬佩。
他深知裴清梧不过是一介商贾,在此等乱世,能拿出几乎是大半身家来支持他这个前途未卜的新君,这份魄力、远见以及对君王的忠诚,远胜过许多口惠而实不至的官员和世家。
尤其是在此刻,他势微力薄、狼狈不堪之时,显得尤为珍贵。
投桃报李,亦是树立榜样。
数日后,一道明黄色的敕旨,在一名内侍和几名禁军侍卫的护送下,传至裴清梧暂居的小院。
院内众人早已得到消息,焚香净手,恭敬等候。
宣旨官展开敕旨,朗声宣读,骈四俪六的文辞中,盛赞裴清梧“忠义可嘉,深明大义,毁家纾难,堪为楷模”,特册封其为“嘉宁郡君”,以彰其功,以褒其德。
“嘉宁郡君,接旨谢恩吧。”
裴清梧压下心中的波澜,依礼叩拜,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卷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敕旨:“民女裴清梧,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