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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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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谢昭总算知道,受二道刑是什么滋味了。

“你知道吗,”他恨恨道,“我平日里从不叫痛的。”

李清白故意活跃气氛:“那是你从前还不够痛。

这话倒触动谢昭许多回忆。

那些故人故事,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还不够痛吗?

与他彻夜论道的授业恩师,在历家倾覆之际明哲保身,落井下石;

全族上下七十六口,或毙于狱中,或斩于市曹,或丧于岭南,独活他一个。

从此他隐姓埋名,从扛盐脚夫做起,于刀尖舔血求生,一步步爬到许灵阶身前。

他身后站着百余位无辜殒命的官员,十二年苦守边关的至交,为他出生入死的墨卫兄弟……

还不够痛吗?

是了,那时他已然感到麻木,丝毫不觉得痛了。

如今向死而生,这记真切的痛感反而在提醒他,撑下去,走下去。

他把头埋在臂间,轻轻笑了。

“你来吧。”

……

后来,谢昭果真一声不吭了。

她知道那些伤痕又多又深,再怎么轻手轻脚,他也会很痛的。

天很冷,汗水却从他肌骨间源源不断渗出,她让他忍不住就喊出来,他却缄默如空谷。

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却仿佛能想见那张无比倔强的脸,如碎玉染血般令人不忍。

待她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他却忽然低声开口:

“多谢你……麻烦你……”

他们之间已经经历了很多,这一声过分客气的道谢让她无端别扭起来,嘟囔道:“谢我做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

那头静了片刻,随即语带笑意:“是,夫人。”

她走出拨云堂时,正遇信鸽飞回,信中夏荫道已经查出了些许眉目,尚需一段时间调查,预计酉时回意园,请她耐心等待。

知雨还在章华书院学习,她也懒得出门转悠,趁谢昭行动不便,将意园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并无什么可疑之处,索性边和下人们玩叶子戏,边等夏荫回来。

酉时将过,夏荫风尘仆仆归来。

她关紧门窗,递过一杯清茶,夏荫一饮而尽,又伸手要了三杯,这才抹抹嘴开始说话。

“我又去了一趟仙云观,扮成匠人四下查探,发现那里有个地下暗房,里头满是新鲜的刑具和血迹,应是有人受到了虐待。”

她颤声道:“许灵阶在那儿鞭打了谢昭……”

“鞭打?所为何事?”

她咬唇:“大概……是因为我吧。早知道……”

夏荫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你同情他?同情那个助纣为虐的走狗?他活该!既是攀附首辅有了今天,也该知道玩火自焚的道理。”

她低垂的羽睫让夏荫心生怜惜,平和了语气道:“不过,我总算知道他来太州是做什么了。谢昭不仅承运官盐,操纵盐引获利,更借官盐做掩护,偷运大量私盐买卖,利润可达官盐十倍之多。数日前,他的一批盐货在太州河道无故失踪,人、船、货像幽灵一样,一夜之间下落不明,他是来调查清楚的。”

李清白想起那些横行街头的府卫,又想起知雨曾说过谢昭为挽回损失受伤流血,隐隐有些为他担心。

“目前最惹人怀疑的是太州本地盐商富大友。他有私人船队,更和盐运司建立了交情,此前也因为盐运一事与谢昭结怨,说不定正是他劫船报复。不过,谢府的人事无巨细搜查,也没查到那些东西的下落。”

富大友?她从里到外紧绷起来。旧怨未消,新仇又结,这两人该不会拼个你死我活吧?

想起宴席上谢昭那句“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她顿觉不安,可想到谢昭正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养伤,又轻松了几分。

只是……

她叮嘱夏荫:“我已经大半日没见过元旌了。他是谢昭心腹,谢昭伤成这样也没见他回来,定是有更要紧的事做。你想办法找找他下落,别让他在外行凶作恶。”

“好。”

“谢昭这边,一定隐瞒了许多不可说之事。我计划和他走近些,直接从他嘴里套话,比如……在他那里留宿什么的。”

夏荫激动握拳:“什么?你疯了!你,你可还没有婚配哪!”

“名义上我已经是他的夫人。离他越近,越有机会找到我们想要的证据,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闭上眼,费力消融那些无端冒出来的小心思。谢昭贩私盐、贿赂许灵阶、帮他谋财害命是事实,她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他毕竟是个壮年男子……”

“你忘了?他患有不举之症,你担心的那些,必然不可能发生。”

“就算是这样,那小鬼能同意吗?他可天天黏着你,每晚睡前都要你讲故事的。”

“等他从书院回来,我和他好好说。”

……

夜渐深时,知雨蹦蹦跳跳背着小书袋回来,纵身扑进她怀里,她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亲亲。香香软软的小人儿坐在她怀里,兴高采烈地给她讲在书院的所见所闻。

这些天来她无数次感受到这样奇妙又平凡的幸福,也这才知道昨日他们在渡口救下的老头儿有多“离经叛道”——这位名叫汪垠的哲人,早年灶户出身,一路求学行道,身体力行地传扬百姓日用之说,不惜得罪圣人和官府,幸得谢昭恶名“庇佑”,才能继续做那章华书院的主讲。

知雨叭叭讲着,她连连点头。

“存天理灭人欲”不过是“上等人”维持秩序的官话,天理能让人吃饱饭吗?“下等人”的安乐,才是天理和人道所在。

喂知雨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柔声商量道:“知雨啊,娘亲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你如今已是小男子汉了,以后自己睡一间屋,好不好?”

小团子一听,小嘴立刻瘪了下去,憋红脸哭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

李清白替他擦干眼泪,声音放得更软:“可是,爹爹也很需要娘亲啊,娘亲想陪在爹爹身边。你不是也想爹爹和娘亲永远在一起吗?”

知雨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破涕为笑:

“那——那我以后都要挤在爹爹和娘亲中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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