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在楼下静静听着。方才裴勋忽然揭破贺寒野的真实身份,她原觉得他有些冒失。可转念一想,此处除了她二人,便只余夏侯清一人。
夏侯清并非冲动行事的性子,同他将话说清楚,未必不是好事。
且这一路她也在留意贺寒野。这个小狼妖虽总和裴勋过不去,旁人待他态度如何,他倒并不十分在意。独独对裴勋,他似攒着一股压了许久的怨气,非得寻着机会刺上一刺方肯罢休。
可这怨气从何而来?
若说这世上与裴勋有着深仇大恨的,当属她自己。这小狼妖何故这般咬着裴勋不放,言行种种,看着像与裴勋不共戴天之仇?
冷灵脑中念头急转,几种猜测接连浮上心头。
其一,这小狼妖的先祖或许曾折于裴勋天眼之下。裴勋当年以天眼神力横扫四方,亡魂无数,若其中有狼妖一族的先辈,结下血仇亦非不可能。其二,他亦是受人指使,甘为他人棋子。其三……
她微微眯起眼,将贺寒野对裴勋的种种行径在脑中逐一回溯。句句挑衅,字字带刺,分明是在激裴勋动手。更蹊跷的是,他似乎早知裴勋身负天眼,却浑不在意,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迷雾——贺寒野是冲着裴勋的天眼来的。
他要让裴勋开天眼。
可他这么做意欲何为?是要借此搅得天翻地覆,还是他自己觊觎天之神眼?
冷灵眉心微拢,将心底疑虑暂且压下。此刻并非深究贺寒野之事时,她转而问道:“邬泽还未回来么?”
夏侯清仍怔在原地,显然是还未从贺寒野狼妖身份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贺寒野冷笑着扫了他一眼,语气尽是讽刺:“若是怕了,便离我远些。我还嫌你们玄门中人晦气呢。”
方才他还狡辩两句,可裴勋以天眼神力将他真身照出之后,他便懒得再藏了。天眼辨妖邪,从未出过差错,这世上也无人会质疑天眼所见。既已无所遁形,再辩又有何用。
夏侯清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这没什么,他此番来红叶天本就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更不会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即便是与他一同长大的朋友。
再者,他是妖,夏侯清是玄门公子,算什么朋友?他们本就站在对立面。此刻是,往后亦是。
夏侯清也总算清楚为何这次红叶天之行,他总觉得贺寒野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变了,是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因着贺寒野从来就不是人,而是妖!
一个狼妖,竟在玄门世家中安然度过了十余年光阴!?
夏侯清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诸多念头如乱麻般缠绕不清。难道玄门之中,早已有人与妖魔暗中勾结?否则一个狼妖,如何能在贺氏扎根生长?
可若当真如此,那贺逐星……还有那些待贺寒野如亲的长辈……又算什么?他不能再想下去,可那念头却如毒藤般疯长,死死缠住他的心口,越收越紧。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冷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夏侯清突然得知此事,心中定会受打击。这少年性子纯善,却也执拗,他那一身玄门正气,绝非佯装。
此前与师弟深谈,她便已清楚玄门世家之中,确实有一批人与妖魔势不两立,师弟那时候便是其一。而夏侯家尤为如此。
夏侯氏先祖当年惨死于妖魔之手,这份恨意刻入骨血,较之旁人,他们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恨妖魔。
裴勋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故而选在夏侯清面前揭破贺寒野的真身。这红叶天处处透着诡异,这个总与自己过不去的小狼妖,难保不会对夏侯清骤然发难。
与其让夏侯清毫无防备地蒙在鼓里,不如先将真相摆在眼前,好歹多一分警觉。
但裴勋并不急于取这小狼妖的性命,他需要弄清楚,这小狼妖为何姓贺,又为何能在贺家生存十余年?
这时,冷灵轻轻咳了一声,低声唤:“夏侯……”
夏侯清抿紧了唇,胸膛微有起伏,似在竭力将那股震动压回胸腔深处。他垂了垂眼睫,再抬起时,目光已勉强归于沉静,回她先前之问:“邬家兄妹不是随姑娘带来的引魂煞去寻魂魄了?”
冷灵瞧他这般强撑的模样,微叹道:“所以你们并不知晓邬潇泠被喜丧鬼带走之事?”
“她被喜丧鬼带走了?”夏侯清双眼倏地睁大,方才筑起的镇定,在这一瞬又裂了开来。
贺寒野亦是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俩这个反应,也证实了他们果然不知。
不过这两位倒也是真的心大,明知这酒楼处处透着诡异,非但住了进来,竟还能在此处睡下去。
可也正是因为他俩不知情况,那么又有个疑问,邬潇泠被红花轿掳走一事,究竟是谁告知了玉家侍从,又由侍从一路传到了玉鸿秋耳中?
这消息的来路,只怕比那红花轿本身还要叫人齿冷。
“冷姑娘。”夏侯清已然回过神来,面上方才的惊愕尽数收敛,他目色凝重,声线压得极低,一字一句落得沉稳:“若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尽管开口。”
冷灵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他这份心意。
恰在此时,门板骤然被叩得砰砰作响,声声急促,似有人在外头拼命捶打,恨不能将门板击穿。
几人皆是一凛,裴勋瞬移到冷灵身侧,半挡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