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煞刚想说“将军你高看我了,我哪有出手的机会”,便见前方冷灵抱着剑往后退了几步,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
原来裴大将军这话,是对着冷大仙说的。引魂煞悻悻闭嘴。
冷灵乐得不出手,歪着脑袋观战,她也想看看裴勋修为恢复了几成。又朝引魂煞递了个眼色,示意它过来。
引魂煞忙抱着行囊躲到冷灵身边,一回头,僵在原地。
面前站满了僵尸,其中几张面孔它还认得,正是方才同他们说话的那几个农人。它猛地环顾四周,田间空无一人,哪里还有什么农人的影子。
此前它随若枫留在法阵之地,虽也见过不少死尸,却远不及眼前这般骇人。黑压压的鬼尸铺满旷野,少说数百之众,腐臭之气冲天而起,熏得它几乎喘不过气。
这……这里当真是红叶天?
冷大仙应当不会带错路,可雪月风华录排行第三的苍梧玉氏地界,怎会凭空冒出这许多鬼尸?若说是酆都,倒还说得通。
念及此处,引魂煞猛地一个激灵,压低了声音:“冷大仙,这些鬼怪……莫不是鬼王带来的?”
冷灵挑了下眉,视线淡淡扫过来。
引魂煞登时觉得自己多嘴了,忙捂住嘴,眼珠子慌得乱转。
冷灵却未责怪它,目光越过引魂煞,落在那片黑压压的鬼尸之上,面容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那些农人说的话在脑中一闪而过,盲哑村时的一幕幕也随之翻涌上来。
被鬼王夺了舍的段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这些尸鬼真和那酆都鬼王有关?
冷灵面色愈发凝肃,眸底寒意渐深。
那边裴勋单手执剑,另一只手轻轻弹了下剑刃,姿态闲散得完全不将这些鬼怪放在眼里。
那群鬼尸盯着他手中鸣蝉,眼底尽是忌惮。剑身之上银蓝色灵光流转,如寒霜覆刃,逼得最前排的几具鬼尸连连后退。
鸣蝉本非灵剑,可裴勋将天眼神力注入其中,便是一把寻常木剑,此刻也足以令群邪退避。天眼神力之下,没有妖魔敢硬接。一旦被神力所伤,便是苦修千年也未必能愈。
裴勋也无意耽搁,执剑纵身上前,身形快如流光。白衣在鬼尸群中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
鸣蝉在他手中翻飞,剑剑不落空,每一剑都带走数条性命,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花哨的招式,就是毫不留情地斩杀。
同冷灵一样,他真正动起手来,也从来都是速战速决。
银蓝色灵光所过之处,鬼尸如割麦般倒下。被天眼神力斩中的尸身连挣扎都来不及,伤口处灵光灼烧,黑色尸气蒸腾而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活活烧尽。
不过几息,鸣蝉便归了鞘。剑身灵光渐敛,银蓝色的光如潮水般退去,只余剑刃上一抹淡淡的寒芒。天地间重归寂静,风卷起旷野上的尘埃与残碎的黑色尸气,缓缓散去。
引魂煞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将军威武。”
冷灵没说话,只是看了裴勋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点实力。
只是下一刻,唢呐声又起,像是从东西两方同时灌来,尖锐刺耳,一喜一悲,交织在一起,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二人一煞循声看去,只见东方大红花轿八人抬,轿身垂着红绸,在昏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目。西方,一队披麻戴孝之人抬着黑棺,棺材上贴满了白色纸钱,风一吹,纸钱纷纷扬扬。
裴勋瞬影来到冷灵身边,目光沉沉扫过那一轿一棺,眉头微蹙。
冷灵左右思量片刻,抬步便朝其中一顶走去。
“不行。”裴勋一把拦住她。
冷灵不解地看着他:“为何不行?”
裴勋凤眸微晃,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不想看见你出事。”说完,他别开目光,似有些不好意思看她。耳尖却微微泛红,在鬓角白发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但他很快又把那份羞涩压了下去。总是这般,她永远不明白他心中真意,又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总之就是不行。”
冷灵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半晌,她道:“你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容易出事么?你敢小瞧我?”
裴勋:“……”
冷灵总有本事,让一切暧昧烟消云散。裴勋真的被她气笑了。方才那点难得的真情流露,被她一句话打回原形,连渣都不剩。
引魂煞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小裴面对他师姐不行,裴将军更不行。
冷灵也不理会裴勋躁郁的神色,正色道:“我总觉得若枫一事还有蹊跷。不用拦我,我去去即回。”
裴勋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执住她手腕,五指收紧,力道不大,却叫人挣不脱:“多久?”
冷灵低头,目光落在二人相触之处,眉心蹙起:“裴勋,放手。”
“你先说多久。不然我不让你去。”
“你……”
冷灵咬牙。黑雾已在缓缓消散,花轿与黑棺都不会等人。她没时间跟他耗。
“一盏茶。”
“行。”
裴勋应得干脆,手却没松,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白的手腕,只有一瞬,像是怕多停留一刻便舍不得放开。他低声道:“不要让自己出事。”
冷灵发誓,如果裴勋再慢一刻,她就砍了他的手。
她抽身便走,头也不回。
冷灵没有进那座花轿,而是翻身躺进了黑棺。
棺盖合上的那一瞬,引魂煞不得不叹一句:冷大仙,真乃神人也。
裴勋也没犹豫,提步上了大红花轿。
引魂煞:“???”
它愣在原地,看看左边的花轿,又看看右边的黑棺,再低头看看自己。行囊还在,可踏雪和鸣蝉全被带走了。风卷起纸钱,纷纷扬扬落了它一身。
引魂煞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二位倒是默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唯独把它丢在了中间。哪边都没有带上它,它也只能继续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