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勋摇摇头，从来不知。

“我也不知，”夏侯承道：“我娘说，这地窖还是你爹……”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像咬了舌头似的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小心地看了眼裴勋的脸色。

裴勋听到“你爹”二字时脸色果然黑掉，稚嫩的小脸变得阴沉，但没有大发脾气，缓了片刻才道：“你继续。”

夏侯承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也愈发觉得裴勋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的好朋友，好像……

提前长成大人了。

“地窖是那个人挖的。”夏侯承继续道：“听我娘说，当初挖那个地窖就是想着，以后若是打仗了，咱们杏花村的人能有个庇身之处。娘把我塞到地窖里时，我也想让娘进来躲一躲……”

但一个地窖怎么能藏得住村里所有人。若是都藏进去了，村子空得奇怪，更是躲不过妖魔的搜寻。于是村里人商量，让孩子们进去躲避。有的孩子离不开爹娘，也不相信地窖能保命，宁愿冒着被吃掉的风险也不愿躲在地窖里。

夏侯承却是被夏侯大娘硬生生塞到里面，他的小手拽着娘亲的大手，希望娘亲也能进来躲避，夏侯大娘却是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用着最严肃的语气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你要是敢出来，你就是个不孝子！我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娘亲从没对自己说过这么重的话，夏侯承呆了一瞬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娘亲抠开，眼里逐渐没了娘亲的身影。他在地窖里待了几个时辰，待到外面残酷兴奋的嘶吼声震得杏花四散飘落，也待到无数尸体的血腥味掩盖住活人气息。

什么时候停下的，夏侯承不知，他早已因为恐惧和悲伤哭得晕过去了。直到一声清冷镇定的声音传到地窖，他才缓慢睁眼，听到那人说：

“尚有活人，救出来。”

此话刚落音，便有人往地窖的方向走，显然是受到说话人的指示。

日光投进地窖，地面上的人在看清里面情况后，惊声道：“将军，有几个小孩在这里……”

听到这里，裴勋忽然打断，紧抓夏侯承的手腕，语气近乎迫切地问：“说‘尚有活人’的那个人是冷灵，对不对？是她来了？是不是！？”

夏侯承还沉浸在当时的事情里，听了裴勋的问话后蓦地回神，眸色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不过没错，确实是冷仙尊。裴勋，我真没想到她会赶过来，中州大陆像我们杏花村这样的小土村不知有多少，被妖魔肆虐的村子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冷将军那么忙碌，她居然赶了过来……”

夏侯念念叨叨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确认是冷灵后裴勋脸上浮现的惊喜。

“我就知道……”裴勋忽然说话，“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她和……”

“和什么啊？”夏侯承疑惑地看着他，“裴勋你怎么了？”

她和仰天宗别的弟子不一样，她不会不管普通人的死活，更不会放任妖魔残杀凡人。

想及此，裴勋神色更显激动，又问：“那你有看见她么？她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画像里那般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左手执剑，仙气飘飘……”

“我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夏侯承打断裴勋的问话，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我从地窖里出来后，冷仙尊早已经离开了。”

“那你如何确定是她？”裴勋语气骤然失落。

“是留下的一个士兵同我说的，”夏侯承道：“那人还说他们来晚了，虽然妖魔悉数被除，但这么多人被残杀是他们的失职，说对我们感到很抱歉。那人还说……”

“说什么？”

“说冷仙尊交代了——‘无论这些孩子之后想去哪里，都尽力帮他们实现’。”

裴勋虽没有见过冷灵，却也莫名地能想象得到冷灵说这番话时的样子，定是怜悯有，自责也有。他恍惚出神，这时夏侯承却道：“裴勋，你说冷仙尊为什么会那么说？”

裴勋知晓，但他没有告诉夏侯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夏侯承叹了一声：“不过那个士兵都那么说了，我也就没和他客气了。”

后面的事，裴勋大概也能猜得到了：夏侯请求士兵将他送到仰天宗这里。

中州大陆地界，妖魔唯一不敢肆虐的地方，便是仰天宗。不过夏侯承选择来仰天宗，也和裴勋有些关系，倘若裴勋真的能入仰天宗，也能帮着照拂他一二，他也不会再受人欺凌。

只是裴勋却连仰天宗的山门都没能进。

想到此事，两人各自忧伤颓丧地低下了头。良久沉默后，夏侯承忽然道：“裴勋，我是不是很懦弱？”

裴勋：“嗯？”

夏侯承：“我娘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害怕，知道她即便不说那么决绝的话，我也不敢出来……但她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藏在地窖，故意威胁我！她不想让我的懦弱责备我。裴勋，我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儿子对吧？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娘被……被妖魔吃掉。”

说到这里，夏侯承又一次忍不住悲恸大哭：“我对不起我娘。”

裴勋心里也很不好受，夏侯一番话也让他想起娘亲，他何尝不是个懦弱的儿子呢。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让天上的娘亲看到他成为英雄的一天。

“哭好了吗？”裴勋起身道。

夏侯承抬起头，挂着泪水懵然地看着他。

裴勋朝他伸手：“哭好了我们就该走了。”

“去哪里？”

“去帝都。”

“去帝都做什么？”

“去帝都找冷灵，我要追随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