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老道停了下来，天一殿也静得落针可闻。

知道裴勋身世的人不管听几次都觉得唏嘘，不知道裴勋身世的直接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良久，有人轻轻叹息，心想难怪……

难怪一些人知道裴勋弑父却仍然追随他。

试问谁的娘亲被人虐杀了，做儿子的能忍？这要是能忍，那还是人么？裴勋杀得对！

但也有人不赞成。

不管怎样，裴大到底是裴勋的父亲。裴勋弑父，即大逆不道、蔑伦悖理，当以诛杀！

骚动渐起，围绕此话题的议论纷纷，起初还是争吵，后面竟动手打起来。

殿内唾沫横飞，草鞋衣衫乱飞，打得不可开交。

裴勋冷冷地看着这群疯子，他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惩治这些议论他身世，还说要诛杀他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却蕴藏着极深内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盖住了喧闹：“请问道长……”

那人稍稍停了一瞬，礼貌询问：“后来呢？裴勋弑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瞬间不动了。

他们没有寻找声源，像是方才的打闹没有发生过，懵了片刻后，跟着问老道：“后来呢？裴大将军是如何得到天眼的？”这些人最关心的还是此事。

整个天一殿，只有裴勋注意到那则突然出现的声音。而那道声音听着极其耳熟，他十分肯定，他听过无数遍。他利用天眼神力在人群里巡视，却是意外地找不出来。

这世间竟还有天眼识别不了的东西？

不可能。

除非……

除非那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没错，天眼神力只对主人无用。

想此，裴勋心头一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可以称之为惊慌的感受了，后背甚至生出了虚麻感。

可是怎么会呢？殿内发生的这一幕确实是他曾经的回忆，但他绝无可能向那老道问出那段话。

不是他问的，声音却又那般耳熟……

一瞬间，裴勋睁大了眼睛。随即，冷笑一声。

好小子。

优柔寡断的小裴公子，竟把心机手段用到自己祖宗身上了。

裴勋想唤冷灵，却发现张不开口。他竟被硬生生地困在自己的回忆里了！？难怪过了这么久，他一直都在回忆。原是裴自恕想看！

都是天眼的主人，裴勋能做到的事，裴自恕自然也能做到。此前他有机会看到裴勋的记忆是借助了剑穗。剑穗是引子，天眼是力量，相辅相成。

而这次他能看见裴勋的记忆，是因为他师姐的那句话唤醒了裴勋对过去的回忆，不然他也钻不了这个空子。

“你这是做什么？为何看我的记忆？”裴勋严肃质问，“是为了你师姐么？看了之后，好去告诉你师姐当年发生什么事？你个小蠢货，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胳膊肘净往外拐！”

“您不用急着教训我，也不用慌张。”裴自恕还真回应了，语调淡淡，“您的胳膊肘也没见得不往外拐。”

裴勋眉心蹙起，这小子怎么跟他说话呢。他嗤笑道：“我慌张？我面对你还需要慌张？”

裴自恕语气仍旧平淡：“您慌不慌张，您心里最清楚。”

裴勋气得意识想跳出来，然后对着裴自恕的身体暴揍一顿，这个小混蛋竟比冷灵还会呛人！

裴勋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什么人？你顶撞我，还和我作对？”

裴自恕：“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自我记事以来，见过我的每个人都在和我说，你是我的什么人。我想忘都忘不了。”

这话听着怨气颇深，裴勋沉默一瞬。

裴自恕紧跟着道：“可作为你裴勋的后人，我却一直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的遭遇，不知道你……”

他想说弑父，但……

且不说此人是他的祖先，便是旁人遭遇这种事，他同样会心生怜悯和悲凄。静默几息后，裴自恕问：“我师姐应该也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吧？”

“你是在同情我？”裴勋嗤笑，似乎是觉得被后人看见自己难以启齿的童年这种事实在滑稽又可笑，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冷肃，“我以前的事，和你，和你师姐都无关。你别再多问。否则，我用天眼神力毁掉你，易如反掌。”

“你说得不对，”裴自恕并不惧裴勋的威胁。虽然裴勋灵力修为较他高出许多，但同在一具身躯，同是天眼主人，谁毁掉谁还真不一定，他道：“你的事和我有关，也和师姐有关。”

“你放什么狗屁呢！”裴勋真的怒了，森然道：“裴自恕，我警告你，注意下你和我说话的分寸！”

裴自恕也想对他说你放什么狗屁呢，但自小接受的礼仪教育，让他面对自己老祖宗时，难以说出粗俗言语，应道：“行，我注意。那我请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看你的记忆，不仅是为了师姐和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裴勋：“为我？我一个死去之人你说为我？”

裴自恕摒弃他话里的嘲讽，直言：“我的身体里有一道声音，那声音如鬼如魅。当我痛苦迷茫时，那道声音就会出来干扰我的行动。它试图影响我，然后支配我。此前，我和师姐吵架时，它还刺激我，让我征服师姐。裴勋，我的老祖宗，你是否也听过这道声音？是否也被它支配过？”

裴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