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煞觑了一眼小发雷霆的裴自恕，慢悠悠道：“我是说，那夜的鬼王也是像你这样，披着玄色氅衣。”

裴自恕：“……撞衫而已，怎么就差不多样子了？”

引魂煞补充：“也同你一样怕冷。”

裴自恕辩解：“我不是怕冷，我是……”

感受到师姐看过来的严厉目光，裴自恕住了嘴，做了一个“你请继续”的手势。

引魂煞接着道：“他浑身透着寒气，踏一步，足下便会结一朵冰花。”

冷灵眼睫轻颤，没什么表情地问：“相貌呢？”

引魂煞认真回想：“看不清。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他露着一张脸，但那夜见过他的人都看不清他长什么样。”说到这里，它停了一下，又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眼睛血红一片。”

对上了，就连裴自恕也听出来了。

引魂煞口中的鬼王和盲哑村的村长看到的那位极其相似，也与冷灵在段玹眼里看到的那道雪中身影近乎一样。

如此联想，难道附身段玹的是……

酆都鬼王？？

可是怎么会呢？如果真是鬼王的话，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跟玄门作对？所以挑了修为最低但名声响亮的段家动手？

猜测有些牵强。

不过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还是炸得冷灵心脏急速跳了几下。

回想醒来后发生的诸多事宜，她直觉这个鬼王和她前世有些关系，拧眉问：“你如何确定那位就是鬼王？”

引魂煞：“本来我也不确定，但是那夜……”

那夜他一出现后整个陌路崖的亡灵瞬间安静了。

强烈的压迫感如巨山沉沉压过来，所有亡灵和来此祭祀的人全都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天际横空出现一座百丈冰晶长梯，从寒月的一头延伸至悬崖边上。

他从皎洁明月中走出来，背着月光，一步一步缓慢地往悬崖走。

每走完一步，足下的一节阶梯便会化作一朵绚丽冰花，然后轻轻碎裂，似银色星光悠悠散落人间。

最终，他走到了悬崖边。

赤红的眼瞳漠然疏离，不掺杂一丝感情，目光轻慢地掠过亡灵和崖上众人。

天地一片死寂，风的声音也消失了。

须臾之后，所有人听到他漫不经心地道了几字：“闹了这么些年还没闹够？”

“……”

起初没有人听懂他的那句话，但那夜之后，再到中元，悬城再没出现过大量亡灵作祟的事。

人们这才知道，是他出面阻止了这件事。

而他在说完那句话后，独自立于悬崖边，掌心朝上，几息后，凭空幻化了一盏天灯。

他手执天灯，低眉垂眼，像是在同谁说话。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身影寂寥哀伤。

风声归来，吹得他垂散的发丝流动，他微微抬手，掌心里的天灯旋即飘向无边无际的夜空。

同一时刻，地上纸火燃烧，天上明灯照耀，整个陌路崖灯火通明。

悬城下哀伤的亡灵骤然欢呼，像是终于摆脱了几百年沉重的怨恨。

而他，仍旧安安静静地负手站在悬崖边，遥遥地看着天上明月。

没有人知道他的那盏天灯要送给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思念谁，更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见到他等待的那个人。

……

“当时我送的那对夫妇还有一个孩子在人世，”引魂煞忆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续说，“那个小孩忽然跑到他身边，叫他神仙哥哥。”

他听到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不笑不恼，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不是神仙，不过是一个死了很多年的恶鬼。”

换作别人听了这话吓都要吓死了，那小孩却睁着一双大眼天真无邪地问：“那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见你的亲人么？”

他听了这话后有一瞬的怔然，挑着一边眉看着那小孩。

那小孩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问：“我见到了我的爹娘，恶鬼哥哥你呢？”

他？

他轻嗤了一声，随后像是陷入了静止的时间中，眼睛眨也不眨，凝神盯着某处虚空，漠然中还有几分空洞。

那小孩见他不说话，眨着眼怯怯地牵起他的手，然后塞给他一个崖下古城随处可买的石兔，笑得烂漫：“恶鬼哥哥，这是我在古城的道观门口买的，道长爷爷说这个石兔能帮我见到想见的人。”

“道长爷爷没有骗我，我真的见到了。现在我把这个石兔送给你。恶鬼哥哥，不管你想见谁，也一定能见到。”

小孩说完便跑开了，他却盯着掌心的石兔，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后笑出了声。

得见鬼王一笑，堪比亲眼见到天之神眼现世。

两件事都太过罕见、稀奇。

只是很快，他收起笑容，神色还变得有些不耐烦。

原来是山崖下的玄门中人听说他出现，御剑飞行赶了过来，但没有追上他，只看到他走向寒月的背影以及听到他留下的一段话。

“别费劲了。”他说，“我若不想见你们，你们谁也别想见到我。与其跟在我身后追，不如守护好这座城。玄门的事，还要我一个做鬼的出来摆平，诸位可真是一群能干的废物啊。”

“……”

他说完那些后，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追到陌路崖的玄门弟子被他说得脸色悻悻，气不平地骂：“当真嚣张！迟早端了这厮的老巢！”

说到这里，引魂煞停了下来，看向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凝重的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