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更想叩问苍天:“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我只能旁观她的痛苦?为什么我对他们的痛苦无能为力?”
“老天爷是觉得看人痛苦很好玩吗?”最后,路行无力地垂下头颅。
苍林回答不了路行的问题,纵然她也经历过如路行此刻一样痛苦的时刻。
“也许吧。”苍林说,“但我始终相信人定胜天。”
路行不敢进江图南的病房:“我在她心里估计已经信任破产了。”
他问苍林:“我可以让众一进去帮我看看江图南有没有吃饭吗?”
苍林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问他:“众一在哪?”
路行悚然一惊。
林众一和路行一起来医院给江图南送饭,但她在坐电梯的时候突然尿急,于是一进门就跑去卫生间开始解决人生大事。当时路行吸引了江图南的全部火力,林众一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后来,林众一见江图南在和几个不认识的大人说话,懂事得没有出去打扰,一直待在卫生间里数水培薄荷的根须数目,直到病房重回宁静后,才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当时,江图南还在被子上印水花。
她历数她二十四年的人生,发现她总是在一个模式相同的循环里。这个世界并不喜欢她,它不愿意让她痛快摆脱它。世界总是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令她不屈,又使她误以为无论在何种境地她都还有选择权,然后又剥夺掉她已有的,要她一直在它给一颗甜枣再给几个巴掌的循环里受苦受难。
她没有一双好父母,但有衣食无忧的好家境。迎来了非打即骂的童年,但没有被剥夺受教育的机会和权利……每一次,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绝境,然后总会发现上天对她的垂怜之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以失去为代价让我意识到我曾拥有?
江图南想不通。
无论是朋友的选择、人格的选择、道德的选择,还是报考的自由、与人发生关系的自由、生育的自由,她都想不通,为什么世界要以失去它们为代价让贫瘠的她意识到她曾经丰盛过。
我做了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喜欢我?
上天啊,既然你从来不曾想过让我过上美好的生活,那你就把你所给我的,都收回去吧,连同我,一起收走吧。
我的人生实在太艰难、太艰难了。
泪水砸在被子上,洇湿一朵又一朵小花。
空气里响起啜泣声,林众一爬上床,脱了鞋站在床上,把江图南抱在怀里:“南南姨姨乖乖,我陪着你,不要难过,我最喜欢你,哭一会儿就好啦,不要哭很久,我会心疼的……”
路行和苍林一前一后飞奔着闯入病房的时候,林众一正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拿着湿纸巾擦桌子,江图南咽下最后一口饭,把便当盒交给路行,再一次把他拒之门外。
“是星星让你难过?”林众一见状,皱着一张脸问江图南。
“不是。”江图南说。
她拿着棉柔巾给林众一擦手,说话的声音比手上的动作还要轻:“我只是担心我会在他面前哭出来。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林众一明白了,她朝江图南眨眨眼,小声地说:“我不会告诉星星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江图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苍林和江图南道歉,刚起了一个头,就被她打断:“我明白的。”
“既然如此……”苍林朝关闭的门扫了一眼。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江图南知道苍林已经查到关于宁清晏手上那条伤疤的来源,她恳求道,“不要告诉路行。”
苍林灵光一闪:“你怕他失望?”
不会的。
苍林想告诉江图南,路行是她的同类,他的想法一定和她相同。既然她没有对江图南感到失望,那么路行也不会对她失望。
冲动行事的本质,是一场人对命运的叩问。
人在命运面前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人能给出的最有力最惨痛的回击。
虽然宁清晏本身不认为那是一场强迫,但这道坎在江图南心中必定是过不去的。
伤害了曾经救过自己的人,除了以死谢罪,当时的江图南,应该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吧。
苍林透过江图南苍白的面容,看见了她当时的痛苦。但她束手无策。哪怕路行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处理方式。这是独属于江图南和宁清晏的课题。路行不在现场,苍林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向江图南倾斜。
江图南只说自己怕路行担心。
“你不告诉他,他才会担心。”
这并不是苍林的臆断,路行已经担心江图南许久了。
“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告诉他,除了担心,还会增加他的痛苦。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告诉他。”
路行之于江图南,是朋友,是发小,是亲人,因为一岁的年龄差,现在越来越变成姐姐看弟弟的感觉。
苍林能理解江图南对路行的保护欲,她点头应下,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相信我。”江图南只说了这么一句。
相信我可以与人斗,与天抗争。相信我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
哥哥相册里的那个妹妹仿佛又回来了。
苍林看着长大的江图南,说:“我相信你。”
“谢谢。”江图南给了苍林一个拥抱。
林众一在旁边蹦蹦跳跳地伸手:“我也要抱。”
病房里面一派其乐融融的时候,室外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是我错了。”宁清晏低下头。
“什么?”
“二楼的窗户外面绑了打了结的床单。”
宁岚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沉浸在回忆里的宁清晏一心二用:“就算我不去救她,她自己也可以逃生。如果我没有自作主张把她带回来,也许她就不用经历这一切……不,是一定。凭她的心性,她绝对能活出截然不同的精彩人生。我以为我救了她,其实……”
宁清晏终于明白:“其实,是我毁了她。”
晏家世代经商,每个晏家子弟的眼睛从小只盯着晏家的财富,长大后自然没有一个人不想当家做主。宁家和晏家不同,宁家人自由奔放,各行各业都有宁家人的身影,他们以兴趣为导向经营自己的生活,不为财富所动。宁清晏是宁家和晏家的结合,他是在万众瞩目中生下来的孩子,他的心天生享有宁家人的自由,他的身上又背负着晏家人的责任。最后,经过商谈,两家长辈给宁清晏找了个折衷的法子。三十五岁之前,宁清晏自由去做他想做的一切,之后的年华,他必须肩负起晏家的责任,留在家里,把家族产业发扬光大。
为了自己期待的目标而努力学习的日子是无比快乐的,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宁清晏很早就毕业离校,参军又考研,兜兜转转,最后成了一名消防队员。江图南是他救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千里迢迢把她带回临海送到江家的。
宁清晏一直记得他第一次执行救火救灾任务的场面,那一天,也是他和江图南的初次见面。
彼时她还没有认祖归宗,她还不知道她是江来的女儿江图南,她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田小草被烟雾燎黑的脸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现在,江图南的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当初他见到的渴望与生机。
“错了,我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