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停在驿站的第三天,庆忠就察觉出不对了。
公主的院落周围护卫看似严密,眼神却少了几分真正护主时的精光。进出送膳的侍女虽也规矩,但眉宇间缺了那份在真正贵人跟前伺候的小心翼翼。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明白,这院里怕是没坐着正主儿。
“这位殿下,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庆忠暗自嘀咕,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即不想违抗皇命,也不敢得罪这位手段凌厉的公主。思来想去,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装傻。
随后每日依旧按规矩去鸾驾外请安问候,对着空车驾说些“请殿下保重凤体”的场面话,然后便退回自己的小院,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期间,也有官员私下向庆忠打听消息,毕竟他是宫里来的。庆忠只堆起一脸无奈又恭顺的笑,摆着手道:“哎哟,各位大人可难为死咱家了。殿下的心思,岂是咱家能妄加揣测的?咱们啊,还是安心等着吧。”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绝不掺和其中。
直到一个月后,洪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江南北,也传到了陵州驿站。
“听说了吗?晋元公主在洪州,以雷霆手段拿下了刺史和漕运长官,当地刘、聂、孙三家豪强也被一并清算!漕运改革已推行下去了!”
“什么?公主在洪州?那驿站里的是……”
“嗨!那是个假的!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假扮的!公主本人早就暗度陈仓,去洪州了!”
消息传来,犹如冷水泼进热油锅,驿站内瞬间炸开。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恍然。
“原来……原来如此!”户部主事何振维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钦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殿下好谋略!我等在此枯坐,竟是为殿下打了最好的掩护!”
吏部主事梁京和工部郎中□□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之前没少私下抱怨公主怠慢,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蒙在鼓里的不快,更有对那位从未谋面公主的敬畏。
翰林院编修涂廷茂则是满脸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激动:“是我等小觑了殿下!殿下竟有如此魄力与手段!洪州那般盘根错节的局面,竟被她三月内梳理干净!”
纪言默默走到窗边,看着洪州的方向。他心中的些许迷茫和书生意气,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心中已有了决断。
而监察御史杨立志,则缓缓坐下,提起笔,在空白的奏本上写下“淮南盐政弊案初探”几个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降临陵州了。他们这群被“晾”了两个月的人,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庆忠听着外面的喧哗,缓缓啜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心中暗叹:“好一招金蝉脱壳,好凌厉的手段!这位公主殿下,可不是寻常人物。干爹哎,您让儿子我来‘看着’,这往后,儿子怕是得更加小心地‘看’,才能既不负皇命,又不触怒这位凤驾了。”他知道,自己之前选择装傻是走对了,接下来在陵州,这走钢丝的功夫,还得更精进些才行。
驿站外,公主的鸾驾越来越近。驿站内,几位文官心思各异,却都摒除了之前的焦躁与疑虑,只剩下紧张的期待和迎接真正挑战的决心。
就在陵州驿站的官员们心思浮动之际,陵州府衙内的气氛也同样凝重。
陵州刺史王登峰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个没头苍蝇。他年纪约莫五十,身材微胖,面相看着倒有几分和气,只是此刻眉头紧锁,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为官之道讲究一个“中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日里,盐商们孝敬上来的冰敬、炭敬,他半推半就地也收了不少,虽不至于伤天害理,可若真被那位在洪州杀伐果断的晋元公主查出来,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他喃喃自语,心里七上八下。他召集了几个心腹属官,反复叮嘱:“都给我打起精神!公主殿下不日将至,各衙门都把皮绷紧点,账目再核对一遍,该补的补,该藏的藏,这段时间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千万别撞到殿下手里!”
看着刺史这般慌乱,陵州别驾吴旭上前一步,他年近四十,面容精干,眼神沉稳,拱手劝慰道:“使君不必过于忧心。公主殿下巡狩,首要目标乃是盐政积弊之大者。使君平日克己奉公,些许小节,殿下想必不会深究。只要我等将分内之事做好,不出大的纰漏,想必能安然度过。”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安抚了王登峰,又点明了不出大纰漏的关键。王登峰听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拉着吴旭的手,“吴别驾,你办事稳妥,本官一向倚重,这段时间,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你多费心,多担待!”
吴旭谦逊地应下,“下官分内之事,定当尽力。”
站在一旁的陵州长史陈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这位同僚,精明过人,最擅长安抚上官,收拾局面,只是不知这番稳妥,能否在公主殿下的雷霆手段下依旧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