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昔日热闹的聂家大堂,此刻已成了修罗场。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聂世朴独自坐在主位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与周围的惨状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首座旁边那个仰面倒地、双目圆睁的中年男人身上,那是他的父亲,聂家家主。
看着父亲死不瞑目的脸,聂世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他想起了自己歌女出身、早早去世的亲生母亲。父亲贪恋母亲的美色,却极度鄙夷她的出身,连带着也厌恶他这个儿子,以及继承了母亲绝色容貌的妹妹。
他想起父亲之前竟然打算把才十五岁的妹妹,送给年纪比父亲还大的冉洪英做妾。想起阮清海以前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眼神,以及父亲当时那默许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态度。聂世朴到现在都觉得一阵反胃和彻骨的寒意。
若非族老痛斥父亲,自己恐怕早就被父亲送往阮清海府上。虽然那些老古板也嫌弃他的出身,但聂世朴心里却由衷感谢他们的顽固守旧。父亲恐怕恨不得他也跟妹妹一样生成个女儿身。
后来父亲一气之下给他娶了个穷举人的女儿。想起妻子,聂世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幸好,冉洪英死了,软清海也死了。
如今,父亲……也死了。他用一杯毒酒,了结了这一切。
“夫君!”
“哥哥!”
两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聂世朴的妻子柳思云和妹妹聂从贞提着裙子,脸色苍白地从后堂跑了过来。她们看到这满堂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坚定地跑到聂世朴身边。
柳思云抓住他的手臂,泪眼婆娑,“夫君,我们……我们与你共生死!”
聂从贞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决绝:“哥,我不怕!要死我们一起死!”
聂世朴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冰冷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又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声音低沉却坚定:“别怕。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我们都不会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
李乐安带着李泽玉、冯昱以及一队士兵走了进来。纵然见过不少场面,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李泽玉和冯昱倒吸一口凉气。李乐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站起身来的素衣青年身上。
看清聂世朴容貌的一刹那,李乐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他肤色极白,眉眼如墨画般精致,鼻梁高挺,唇色淡绯,虽身处尸堆之中,却有一种脆弱而洁净的美感,仿佛一尊名窑烧出的白瓷釉瓶,易碎又夺目。这是她穿越以来,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他身边那个与他有五六分相似、此刻正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他的妹妹了。
见李乐安到来,聂世朴立刻拉着还在发愣的妻子和妹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姿态放得极低。
“罪民聂世朴,叩见晋元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聂家罪孽深重,罪民已亲手清理门户,不敢劳烦殿下与朝廷动手。”
他顿了顿,抬头坦诚地看向李乐安,“罪民深知聂家与刘家、孙家多有勾结,知晓他们许多隐秘。此外,家父书房设有暗格,内有他与孙秉、刘环等人往来密信、账册等关键证据,记录了他们诸多不法之事。罪民愿带人取出,献与殿下。”
他再次叩首,语气恳切,“罪民别无他求,只求殿下明察!罪民与身旁发妻柳氏、小妹从贞,从未参与任何恶行。恳请殿下饶过我三人性命!”
李乐安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所谓的证据,她的目光落在聂世朴脸上,问了一个问题:“聂世朴,我问你,你,你的妻子,你的妹妹,可曾犯过罪行,包括打杀下人。”
聂世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回殿下,罪民生母出生卑微,我与妹妹在这府中,说是少爷小姐,实则……连有些体面的下人都不如,时常遭人白眼,更无权力打杀下人。至于我妻子,”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她乃寒门举人之女,性情柔顺,连大声斥责下人都少有,绝无可能做下此等恶事。请殿下明鉴!”
李乐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又在他妻子惊慌却温顺的脸上,和他妹妹清澈却恐惧的眼中停留片刻。
大堂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聂世朴跪在地上,感觉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手心里沁出冷汗。
终于,他听到头顶传来李乐安清晰平静的声音。
“好,本宫姑且信你。不过之后冯少卿还会详细调查。”
“而且,若是你今日所杀的聂家人有无辜者,那也会依律处置。”
聂世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他知道,自己这场赌局,至少暂时……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