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道道新政策从洪州府衙发出,像石头扔进死水,激起层层波澜。
她先拿百姓最痛恨的“折价”开刀。下令各州县把漕粮折成银两时,不准官员随口定价,必须按过去三年的市场平均价算出“基准折价”,每季度在衙门口张榜公布,让百姓心里有数。
她还请工匠打造标准量具,发到各地校准,严禁“淋尖踢斛”。再有胥吏踢斗多收,一律杖责撤职,主管官员连坐降级。此举将潜规则摆上了明面。
但李乐安清楚,光透明还不够,必须分权制约。
过去,定价、征收、运输、入库常由同一批官员把持,容易动手脚。现在她规定,地方只负责按公示价收钱,钱统一交由转运使管理。具体的买粮、雇船、押运,则交给另一批人。征收、核算、运输三权分开,互相牵制,让谁也没法单独贪腐。
“公主,此法虽妙,却触动太多人利益,恐推行艰难啊。”谭明新不无担忧地进言。
他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漕运乃国之大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规模的革新,若无朝廷明旨授权,仅凭洪州一地先行,下官是怕,不仅事倍功半,更会予人口实,引来不必要的……风波。”
他话虽含蓄,但意思明确,公主虽有御赐令牌可查案,但推行涉及国本的新政,在法理上仍需中枢下令,否则便是越权,会授人以柄。
李乐安目光锐利,“正因为难,才要做。而且,光靠分权不够,还需利剑高悬。”
她看向谭明新,唇角牵起一丝带着锋芒的笑意,“谭大人,你的顾虑,本宫明白。但正因朝廷政令繁复,公文往来迁延时日,才给了蠹虫们周旋掩盖的机会!如今洪州案证据确凿,民心可用,此时不趁机根除积弊,难道要等他们修补漏洞、再次隐藏吗?”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复生机的街市,“父皇派我前来,不只为查案,更负有肃清漕运、安定民心之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只要此法能利国利民,能真正堵住这漕运的漏洞,即便有人非议、有人打压,本宫也一力承担!你只需放手去做,天若塌下来,自有本宫先顶着。”
谭明新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中疑虑渐被敬佩与决心取代,他深深一揖,“臣,遵命!”
除了大棒,她也拿出了胡萝卜。
她知道底层官吏俸银少,容易跟着贪。于是力排众议,在洪州试行“养廉银”,用追缴的赃款和清理陋规得来的钱设立基金,大幅提高官吏的合法收入。
李乐安明确告诉众人,“朝廷现在给够你们安身立命的俸禄,若再伸手贪,就是自寻死路。”
但这还不是她最大胆的尝试。
李乐安在洪州等几个问题严重的州县试点,取消向百姓征收实物漕粮,改为永久按“基准折价”收银子,叫“永折”。然后官府拿钱,公开向信誉好的大粮商采购漕粮,叫“和籴”。
“如此一来,便将容易舞弊的征收环节,转变为相对规范的采买环节。”李乐安解释道,“虽然采买中也可能有官商勾结,但毕竟置于明处,且有了竞价比较,远比层层盘剥的浮收要透明得多。”
与此同时,她打破官船垄断,规定至少三成漕运任务必须公开招民船承运,按市价付运费。这样既引入竞争、提高效率,也借民间商人的力量冲击旧利益链。
收获了洪州船商的倾心拥戴,令晋元公主的美名在漕河上下传颂。
李乐安明白,制度再好,也要靠人执行。她撤换了一批风评不佳、有涉贪嫌疑的官员,提拔了谭明新等清廉干练之人,并宣布将对漕运相关官吏实行定期考核与轮岗。
这一套组合拳,从管理到制度再到运作模式,层层推进。
除了在洪州推行新规,李乐安还把《漕务新规》和洪州案卷宗一起密封,准备快马加鞭送交皇帝。
她奏请把漕运的损耗、人工等费用,明确列为中央专项开支,由户部直接拨钱,从根子上堵住地方借弥补亏空乱加税的借口。
同时,她建议增设巡漕御史,直接听命于皇帝,可随时突击检查漕运任何环节,直达天听。
洪州的天空,似乎真的开始放晴。
但李乐安站在州府衙门的窗边,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洪州的麻烦虽已解决,但通往京城的那根最危险的线,还藏在迷雾里。
她铺开纸,开始给皇帝写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