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这个瞎子的听觉和身手,也远非他能抗衡。
冯昱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乐安拖着用树枝和藤蔓做成的简易拖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江传元虽然年少,身量却不小,加上拖架本身的重量,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好在江传元从小在南疆长大,对这类山林地形非常熟悉。他虽然无法行动,但眼睛没闲着,不断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和山势。
“殿下,往左边那片长着暗绿色苔藓的山坡走,”他虚弱地指引着,“那边地势高,不容易有沼泽,也更容易找到能藏身的地方。”
李乐安依言调整方向。有江传元的指引,她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不是在盲目乱撞。
两人走走停停,艰难地跋涉了一天。眼看天色渐暗,林子里开始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温度也降了下来。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李乐安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
幸运的是,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一半,很是隐蔽。
李乐安先将江传元小心地挪进洞里,自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洞里没有蛇虫猛兽,才松了口气。她捡来一些干燥的树枝,在洞口内侧生起一小堆火,既能取暖,也能驱赶野兽。
火光映照下,两人都显得疲惫不堪。洞外是呼啸的山风和隐约的狼嚎,洞内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沉默了一会儿,李乐安看向靠着石壁,脸色苍白的江传元,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当时洪水来得那么急,你为什么还要朝我这边冲过来?”她记得很清楚,在巨浪吞没她之前,看到江传元正逆着人流拼命往她的方向冲。
江传元低着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腿,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李乐安想起他和蛮族之间的血仇,心中了然。她轻声说:“是为了杀召龙岩,对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我知道你恨他,想为家人报仇。但报仇不急于一时,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没必要用自己的命去拼。”
听到这话,江传元猛地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尖锐,“那殿下您呢?”
李乐安一怔。
江传元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初为了给卫兰大人报仇,您为什么能在那天夜里亲自带人屠戮裴家满门,而不等到收集齐裴家的罪证,再堂堂正正地状告他们呢?”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乐安看着江传元,不知他是何时知道这些细节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反而异常平静。
她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那不一样。”
“我屠裴家,是手握利刃,带着精锐侍卫,杀的是毫无防备、罪有应得之人。对我自身而言,几乎没有危险。”
“况且我并非为了卫兰而屠裴家。”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江传元。
“而你呢?你是在赌上自己的命,去换仇人的命。你的命,不该这么不值钱。”
江传元低着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种执拗的嘶哑,“殿下,您说得对……但您不明白。”
“江家满门,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我亲眼看见父兄被召龙岩砍下头颅,挂在城墙上。我母亲……她不愿受辱,也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份仇恨,像毒蛇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我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惨死的样子。一日不杀召龙岩,我一日不能安寝,我……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他的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受伤的腿也因为紧绷而疼痛起来,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李乐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她才往前挪了挪,让火光能照亮彼此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往事。
“你可能忘了,但是我记得大概是十年前,江大都护回京述职,我曾见过你。”
她抬起眼,看向还在微微发抖的江传元。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连宫里最横的三皇子都敢当面顶撞。” 说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当时还在旁边幸灾乐祸,心想这下可好了,两个小霸王撞一块儿,看谁更厉害。”
她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个热闹的午后。
“江大都护嘴上说着‘犬子无状,请殿下恕罪’,手却牢牢护在你身后,眼里没有一点真正责怪的意思。你兄长赶紧把你拉到一边,低声劝你,那副又着急又无奈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点笑意很快隐去,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沉静,看向江传元。
“我不是在劝你放下,江传元。”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江大都护和你的兄长还在,他们最想看到的,肯定不是一个被仇恨逼得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的儿子和弟弟。”
“你的命,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一样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