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妆容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她很快便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无妨,本宫就在外间,与乐安隔帘说几句话就好。”
室内,由芳苑假扮的“李乐安”躺在重重帘幕之后,心中警铃大作,却也只能压低声音,伴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淑妃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那道珠帘,望着里面模糊的人影,忍下心中因被阻拦而产生的不快,语重心长地开口,“乐安,本宫知道你身子不适,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如今朝廷的处境,想必你也听说了。皇上病重,西南蛮夷猖獗,接连丢城失地,朝廷压力很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那边派了使者来,指名要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才肯退兵,并承诺十年不犯边关。朝堂上……有人提起了你。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可是乐安,你自幼懂事,当知有些时候,个人得失在江山社稷面前,是需要退让的。身为皇室儿女,享受了常人没有的尊荣,到了关键时刻,也该为这家国天下,尽一份力啊……”
帘幕之后,芳苑听得心头火起,紧紧攥住了被角。她可是清楚记得,当年秋猎,三皇子暗中将猛兽驱入猎场,意图加害尚且年幼的四皇子,是自家娘子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救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四皇子一命!
如今皇上病倒,淑妃为了巩固自己儿子摄政的地位,稳住朝局,竟然就想把救命恩人推出去和亲?这过河拆桥的嘴脸,实在让人心寒!
但她牢记着自己的任务和娘子的交代,不能暴露,更不能意气用事。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模仿着李乐安平日清冷的语调,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缓缓道:“淑妃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淑妃等了片刻,只等到这么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心中不免失望,也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只得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充满关怀:“好吧,你好生养病,仔细想想。无论最终如何,本宫……和朝廷,都会记得你的付出。”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淑妃这才带着一丝无奈,起身离开了。
芳苑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她望着窗外,只盼娘子能早日收到消息,平安应对。
朝堂之上,主张让晋元公主李乐安和亲以平息西南战事的呼声,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除了少数主战派、昌陵侯冯靖平等保皇党成员,以及以刚正著称的廖文序等人极力反对外,大多数朝臣似乎都已默许这是“代价最小”的解决方式。
皇后虽在帘后竭力反对,声音却逐渐被淹没在那些“为国为民”、“大局为重”的慷慨陈词之中。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自承恩侯战死,后族势力已大不如前。如今虽听说周望舒在北疆凭自己挣得一番名声,可在满朝文武眼中,终究是一介女流,难堪大任。
昌陵侯府内,冯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抓住父亲冯靖平的衣袖,语气激动:“父亲!大哥!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陛下若是清醒着,绝不可能让晋元公主去和亲的!我们怎能眼睁睁看她被推进火坑?”
冯靖平面容沉肃,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无奈,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疲惫:“昱儿,为父和你兄长何尝不想阻止?我已多次在朝上陈情,你兄长也联络清流上书。但……如今朝堂风向如此,西南战事又吃紧,我们……我们势单力薄,难以抵挡这满朝文武的‘共识’啊。”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感。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奈,“况且,晋元公主六年前的那桩旧事,在朝中树敌太多,积怨颇深。”
冯靖平抬眼扫过书房,仿佛能穿透墙壁望见那重重宫阙,语气意味深长,“这满朝朱紫,有几人真敢说自己清白无瑕?若都依着她当年那般不留余地、追查到底的架势来翻旧账,只怕这殿上站着的,十有八九都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了。”
冯晟站在一旁,亦是沉默不语。他虽为文臣,却宁肯请缨出征,马革裹尸,也不愿用一个女子的婚姻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可眼下局势,他们的声音太微弱了。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尚未抵达京城的李乐安,于途中接到了密报。朝廷已正式下旨,恢复了她的晋元公主身份。
虽然没有明旨要求和亲,但这恢复身份的举动,无疑是为下一步的和亲铺平了道路。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与此同时,皇陵之中的芳苑,秘密联系上了皇后。她跪在皇后面前,恳切陈情:“皇后娘娘,如今形势逼人,不如就将错就错!请娘娘设法遮掩,让娘子千万不要回京。奴婢愿意继续假扮公主,前往西南和亲!只要能帮娘子渡过此劫,奴婢万死不辞!”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女,心中百感交集,既感动于她的忠义,又为李乐安的处境感到心痛。她亲手扶起芳苑,眼中含泪,却摇了摇头:“好孩子,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但此事……关系你的一生,更关系乐安的意愿。本宫不能替她做主。一切……还是等她回来,自行决断吧。”
芳苑还想再说什么,皇后却已疲惫地摆了摆手,望向西北方向。前路迷茫,等待乐安的,将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