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钟大人有此决心,是平县百姓之福!”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大人需要什么人手、物资,尽管开口。我会命怀远、高飞等人全力配合,县衙库银、民力,皆由你调度!我们一起,让这平县,换一番新天地!”
钟汝槐一旦下定决心,便立刻投入了全部心力。他不再是一个等待死亡的流放犯官,似乎重新变回了那个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工部尚书。
平县多山,地势起伏,水源分布不均。钟汝槐深知水利工程关乎民生,绝不能纸上谈兵。他拒绝了县衙提供的车马,坚持与几名懂得本地情况的衙役和民夫一起,带着女儿钟素容,开始了对平县全境的实地勘察。
他们跋涉于崎岖的山路,循着溪流的痕迹,探查地下水的可能埋藏点。钟汝槐年事已高,身体又刚刚恢复,常常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他从不叫苦。每到一处可能的蓄水点或引水线路,他都会亲自测量地势高低,记录水流速度、水量季节变化,并仔细询问当地老农关于历年旱涝的情况。
钟素容始终陪伴在父亲身边,她不仅细心照料父亲的起居,更展现出令人惊讶的专注力和领悟力。她帮着父亲拉绳尺、立标杆、记录数据,甚至在父亲疲惫时,能根据已掌握的数据,初步勾勒出简单的地形草图。
她提出的问题也往往切中要害,比如:“若在此处筑坝,上游这片坡地的植被覆盖是否足以涵养水源,防止泥沙淤积?” 或是 “引水渠经过这片岩层,开凿难度和成本是否会过高?”
钟汝槐看着女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若非身为女子,以容儿的聪慧和兴趣,在水利一道上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勘察,钟汝槐对平县的水利状况有了全面深入的了解。他闭门数日,结合平县的地形、水文和物产条件,绘制了一套详尽的水利工程规划图。
李乐安看着这套因地制宜的规划方案,眼里是止不住的赞叹。
同时她也敏锐地注意到,许多图纸的笔触并非完全一致,有些细致的注释和局部放大图,明显出自另一人之手,其线条流畅,标注清晰,甚至在某些结构细节上,比钟汝槐的草图更为精准直观。
“钟世伯,这些局部图和注释,是……”李乐安指着图纸问道。
钟汝槐微微一愣,随即坦言,“这些……是小女素容帮忙整理的。她自幼喜欢看我绘图,耳濡目染,会画上几笔,让娘子见笑了。”
“哦?”李乐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她早就察觉钟素容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却没想到她在工程制图方面有如此天赋。她立刻命人请来了钟素容。
钟素容有些拘谨地行礼。李乐安拿起一张她绘制的闸门结构详图,仔细观看,只见构件比例协调,剖面清晰,甚至连榫卯结构都描绘得一清二楚。
“钟娘子,这图是你独立绘制的?”李乐安语气温和。
“是……是的。”钟素容低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对这闸门的受力结构是如何考虑的?为何在此处增加这个支撑?”李乐安指着一处细节问道。
谈到具体技术问题,钟素容眼中的拘谨渐渐被专注取代,她条理清晰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甚至提出了一些连钟汝槐都未曾留意的细节优化可能。
李乐安越听,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浓。在这个时代,女子被禁锢于深闺,能识字断文已属不易,像钟素容这样对工科有浓厚兴趣和扎实基础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她看到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所蕴含的巨大潜力。
此后,李乐安在与钟汝槐商讨水利工程进展时,时常会特意让钟素容也在场,鼓励她发表看法。开始时钟素容还十分胆怯,但在李乐安鼓励的目光和父亲偶尔的点头认可下,她逐渐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有时提出的建议颇具巧思,能有效降低工程难度或成本。
李乐安毫不吝啬她的赞赏,“钟娘子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于此道确有天赋。”她甚至找来一些自己凭借现代记忆勾勒出的、关于简易测量仪器或建筑结构的草图,让钟素容去尝试完善和绘制标准图样。
钟素容从未受过如此重视和肯定,尤其还是来自一位身份如此特殊、能力非凡的女子。她心中那份被世俗压抑已久的热爱和才华,仿佛遇到了甘霖的幼苗,开始悄然勃发。她看向李乐安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疑惑,逐渐染上了感激与知遇之恩的色彩。
平县的水利工程在钟汝槐的主持和钟素容的协助下,如火如荼地展开。而李乐安,则在规划和图纸之外,发现并开始悉心培养另一颗或许能照亮未来的新星。